第74案 | 衮却才培Case 74 | Kunchok Tsephel
衮却才培是玛曲牧民的儿子,会藏、汉、英三种语言,做过教师、当过县政府公务员,2005年自费办起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琼迈」——藏语里的酥油灯。2009年2月26日清晨,安全人员抄了他的家,带走了电脑、相机、手机和他本人;九个月后,家人在法庭上听到的,是一个从未说明内容的「国家秘密」罪名和十五年刑期。他没有在2024年服满出狱:2022年3月18日,他因狱中表现良好、曾救同监者一命提前约两年获释,出来时五十二岁,健康不明,此后四年半再无任何可核实的公开消息。Kunchok Tsephel was a herder's son from Machu who worked in Tibetan, Chinese and English, taught school, served as a county government official, and in 2005 paid out of his own pocket to found Chomei — 'Butter Lamp' — the first Tibetan literary website. In the early hours of 26 February 2009 security personnel ransacked his home and took his computer, camera, phone and himself; nine months later his family, summoned to court, heard a charge of 'disclosing state secrets' whose content has never been stated, and a sentence of fifteen years. He did not serve that term out to 2024: on 18 March 2022 he was released about two years early, reportedly for good behaviour including saving a fellow prisoner's life. He came out aged fifty-two, his health unknown — and in the four and a half years since, not one further verifiable word about him has reached the public record.
牧民家庭走出的三语教师
衮却才培1970年出生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甘南是安多藏区的一部分,黄河在这里拐出第一个大弯,县境以高原牧场为主。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CT)2009年11月的案情通报说得很明确:他出生在一个牧民家庭。他的家乡乡镇,各来源的写法并不完全一致——国际笔会与国际特赦转述的早期材料作纽拉(Nyul-ra,玛曲县一乡镇),中文维基百科则作欧拉乡。两种写法很可能指向同一地名的不同转写,但没有一份来源把两者对应关系说清,本页并列记录,不强行合并。能够确认的是:他是牧民的儿子,母语是藏语,后来却成了那个年代少数能同时用藏语、汉语和英语写作与教学的人。
他的求学路,前半段在本地,后半段走得很远。据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的报道与 ICT 的履历整理:他在本地学校读完基础教育,1989年赴印度,在达兰萨拉附近苏加(Suja)的西藏儿童村学校学习三年,主修藏语与英语,1994年学成返回。回国后的求学轨迹有几个互相印证的节点:中文维基百科写作他在返回后进入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学习中文与英文;ICT 写得更细——他先在北京的民族大学学习英语与汉语,1997年至1999年又在兰州西北民族大学继续学习英语。藏人行政中央的版本把北京入学系于1996年,与「1994年返回、1995年被关押、其后入学」的叙述大致能拼合,但各源没有给出北京阶段的确切起讫年份,本页只取其共识部分:北京与兰州两段民族院校学习,专业是语言——藏语、汉语、英语三门语言,后来全部进了他的职业生涯,也全部进了他的案子。
2004年,他被招录为玛曲县藏族中学(各源译名略有出入,或作玛曲县藏文中学的藏语与英语教师。藏人行政中央还记载他曾在玛曲一所小学任藏语教师并获优秀教师奖,这一细节出自单一来源,本页记录为该来源的说法。与教师身份并行的,是他在政府部门的职务:多数国际来源——国际笔会、ICT、保护记者委员会(CPJ)、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一致称他被捕时是玛曲县政府环保部门的一名官员;藏人作家唯色2009年12月的中文博文经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转述,则称他是玛曲县畜牧局公务员;中文维基百科亦作畜牧局。环保与畜牧,在玛曲这样一个牧业县的行政序列里本就紧邻,可能涉及任职变动或转述误差,无第三份文件可以裁决,本页三说并存,只确认一点:2009年2月被捕时,他是县里一名体制内公务员,同时是当地藏文中学的语言教师出身——一个在体制内谋生、体制外办文学网站的人。
来源:国际声援西藏运动2009年11月16日案情通报(牧民家庭、三语、北京与兰州求学、2004年任教、环保部门职务);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11月报道(印度苏加三年、优秀教师奖、甘肃省安全部门抓捕);中文维基百科「贡却才培」条目(欧拉乡、畜牧局);CECC 专题分析(转述唯色博文「畜牧局公务员」)。家乡乡镇转写与任职部门的出入,见核实说明。
印度三年,与1995年的两个月
在他的履历里,有一段比2009年案子早十四年的关押,必须单独记下来,因为它是理解2009年重判的背景之一。据 ICT、国际笔会转述的 Phayul 报道与「自由西藏」(Free Tibet)的个案页:1995年,衮却才培因涉嫌参与政治活动被甘肃省安全人员拘留,关押两个月,期间遭受审讯与酷刑虐待,他坚称无辜,最终未经起诉获释。也就是说,二十五岁那年,他已经进过一次安全机关的关押场所,出来时没有任何罪名,但档案里从此有了一页。熟悉藏区政治案件的人都知道这种「前科」的作用:它未必写进判决书,却往往决定下一次抓捕时,当局用多重的手段、多长的刑期来对待同一个人。
这里有一处年份出入必须摊开:「自由西藏」组织的个案页把这段关押系于1994年,称他从印度学习归来后「立即被拘留」,关押并受虐两个月后无罪释放。ICT、藏人行政中央与多数报道则作1995年——行政中央的叙述顺序是「1994年返回、次年1995年被任意逮捕拘留」,与1994年说只差一年,却指向两种不同的叙述结构:一种是归国即捕,一种是归国一年后因「涉嫌政治活动」被捕。本站没有找到可以裁决这一年之差的第三方一手文件,按多数来源采用1995年,并在此注明1994年说并存、未核。关押地点、执行单位的具体名称、两个月内的审讯细节,除「甘肃省安全人员」这一笼统说法外,无公开记录。
从1995年获释到2009年被捕,中间十四年,他读完两所大学、做了教师、进了政府部门、结了婚、有了女儿、办起了网站。换言之,2009年落网的不是什么「惯于对抗」的人物,而是一个曾被无罪释放、此后在体制内安分工作十余年的人。把这段履历和十五年刑期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变得更尖锐:如果1995年的无罪释放是公正的,那么一个无罪的人在十四年后仅因办文学网站获刑十五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当局始终认为他「有问题」,那么十四年里他通过政审、入职、任教、获奖的每一个环节,又该如何解释。本页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档案能回答它,而是因为任何诚实的档案都不该绕过它。
来源:ICT 2009年11月通报(1995年拘留两个月、受审讯与酷刑、坚称无辜、无罪释放);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报道(1994年返回、1995年被甘肃省安全人员任意拘留);「自由西藏」个案页(作1994年归国即捕,与前两源差一年,标注并存未核);Phayul 报道(经国际笔会与 ANI 转述,1995年说)。
琼迈:一盏酥油灯,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
2005年,衮却才培和藏族诗人佳卜庆·德卓共同创办了一个藏文网站,网址是 www.tibetcm.com。网站的名字,各来源的转写五花八门:Chomei、Choemey、Chodme、Chomei 都有人用,英译或作 The Lamp(灯),或作 Butter Lamp(酥油灯);中文通行写法是「琼迈」,全称琼迈藏族文学网。酥油灯是藏人寺庙与家中最常见的供灯,一盏小小的火焰,象征在黑暗里留一点光——用它给一家文学网站命名,用意不需要多解释。美国笔会与 ICT 都记载了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判断:这是有史以来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在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上,藏文数字出版几乎是空白:藏文输入法与编码尚在普及初期,藏文报刊都在纸面上,一个自费办起来的藏文文学网站,本身就是一次文化基础设施建设。
网站办什么?各来源的描述高度一致:登载藏族古典与当代文学作品,诗歌、散文、评论,为藏语写作者提供一个发表园地,宗旨是推广与保护藏族文学与文化。网站由创办人自费维持。德卓后来继续在藏文文学界活动,2013年他仍在该站发表文章的页面被海外藏文媒体转载保存,说明网站在其主编入狱后一度并未立即消失——但「自由西藏」记载该站在衮却才培被捕后已被关闭,两个时间点之间网站的实际存续状态(谁接手、何时最终停办),无完整公开记录,本页如实标注这一空白。网站的内容有没有政治色彩?按各来源的登载记录,它登的是文学:古典文本与当代写作。可它在当局眼中的分量,从另一个细节可以看出:自创办起,网站就受到当局密切监视,并在2007年、2008年多次被审查或关闭。USCIRF 的个案材料说得更直白:政府从网站创办之初就积极监控它,多次关闭公众访问。
2008年3月,拉萨与整个藏区爆发抗议,军警镇压随之而来。那一年,这个文学网站上出现了什么,成为后来整个案子的核心悬念。据唯色2009年的博文(CECC 转述),对衮却才培的指控与他在网站上发表的、关于2008年藏区抗议的文章有关,也与他向外界披露抗议遭镇压、僧人被武警关押等信息有关——这些文章后来已从网站上删除。藏人行政中央的说法是:当局指控他在网站上刊登与政府观点相左的文章和照片,并指控他的相机与电脑里存有2008年和平抗议的照片。ICT 的判断与此一致:部分指控据信与网站内容及传递抗议信息有关。请读者注意这一整段的证据状态:以上全部是「据信」「据报道」的推测性归因,因为官方从未公布起诉书,从未说明那十五年到底对应哪几篇文章、哪几张照片、哪一条信息。一家文学网站、一台被抄走的电脑,构成了全部公开可见的「犯罪现场」。
来源:美国笔会作家风险个案页(2005年创办、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古典与当代藏文写作);ICT 2009年通报(自费、推广藏族艺术与文学、多次被关闭);USCIRF 个案材料(自创办起受监控、多次关闭访问);CECC 分析(唯色博文:指控与网站上2008年抗议文章及对外披露镇压信息有关,文章已删);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报道(网站文章照片与相机电脑中抗议照片的指控);High Peaks Pure Earth 转载页(德卓2013年仍在站上发文、原链接);「自由西藏」个案页(网站在其被捕后关闭;最终停办时间无公开记录)。
背景:2008年之后,藏人写作者成为一类目标
要理解2009年2月26日清晨的那次抄家,必须先看清2008年3月之后藏区的气氛。2008年3月10日前后,拉萨爆发僧人与市民抗议,其后抗议蔓延至四川、青海、甘肃的藏区,当局以大规模军警部署与抓捕回应。2009年3月,又逢1959年拉萨事件与达赖喇嘛出走五十周年,当局在整个藏区提前收紧:封锁消息、限制外媒进入、清查任何可能记录与传播抗议信息的人。CPJ 在记录本案时明确把这次抓捕放进这一背景:衮却才培是在当局针对藏人知识分子与写作者的一波抓捕中落网的,时机正对着1959年事件五十周年这个敏感节点。美国国务院2009年度人权报告在「互联网自由」一节专门写到:官方审查严重妨碍藏文网站的发展,安全机关的监控者往往不具备藏语能力,结果是藏文博客与网站遭到粗暴审查——整个网站被关闭,哪怕内容看不出碰了什么敏感话题。
在这个背景下,一个藏文网站主编的位置有多危险,可以从同案期其他写作者的遭遇看出来。同样在甘南,拉卜楞寺僧人更嘎仓央(Kunga Tseyang,笔名刚尼)2009年3月被捕,同年11月与衮却才培同日或相近日被判刑(见下节)。唯色的博客长期保存着一份名单:2008年后被抓捕的藏人歌手、作家、教师、电影人、博客作者,一个个名字排下去。ICT 的凯特·桑德斯当时对媒体说,那一两年里近五十名藏人诗人、博客作者与歌手身陷囹圄,是1976年以来对藏人知识与艺术精英最有计划的一次打击,并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任何表达藏族身份认同的表述,都可能被归类为「分裂主义」或「反动」。衮却才培的十五年,就是在这样的分类学里算出来的——他的网站本来就不只是网站,在监控者的档案里,它是一个藏族人用自己的语言、绕开官方出版体系、向本民族读者说话的渠道。
来源:CPJ 个案页(抓捕属针对藏人知识分子与写作者的清 sweep、时机对1959年五十周年);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西藏部分(藏文网站遭粗暴审查整站关闭,国务院报告原文收录衮却才培案);唯色博客2010年转载《纽约时报》报道(桑德斯「近五十人」与身份表达被归类分裂的评论)。
2009年2月26日:清晨抄家,与九个月没有消息的人间蒸发
2009年2月26日清晨,安全人员来到衮却才培在玛曲县的家。据 ICT 的通报,执行者清晨入户「洗劫」式搜查,扣押了他的电脑、相机和手机,随后将人带走;CECC 的分析与国际笔会2009年3月经 IFEX 发布的紧急通报相互印证:2月26日,他在家中被中国安全官员逮捕,住所被搜查,电脑被没收,当时没有任何公开指控,据信关押在甘南一处拘留场所。藏人行政中央补充了执行系统:逮捕由甘肃省安全部门人员执行。这里要指出一处流传错误:CPJ 的个案页一度把抓捕日期写作「2月29日」——2009年不是闰年,根本没有2月29日,显系笔误,本页以多源一致的2月26日为准,并在核实说明中记下这一勘误。
从2月26日到11月12日,整整八个半月,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ICT 的通报用了「失踪」式的叙述:他的家人直到宣判前一周才第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法院传唤他们去听判决。USCIRF 的材料同样记载:九个月里,政府没有向家属通报他的被捕与状况。美国笔会的措辞是「在未披露地点隔离关押」。九个月没有指控、没有律师、没有家属会见、没有一封信——这段时期在本档案里的定性与本站其他案件一致:国家把人带走,却不承认把人关在哪里,不给出任何法律文件,家属连确认生死都做不到,这是事实上的强迫失踪。他的一位流亡友人在宣判后说的话,被 ICT 原样记了下来:家人熬过了九个月痛苦的等待,如今这个重判让他们更加崩溃;因为指控涉及「国家秘密」,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十五年牢,而且他被拒绝会见律师。
九个月隔离关押对身体的摧残,在宣判日露了形。ICT 引述友人说,经过九个月的拘留与审讯,衮却才培健康状况很差,令人担忧其处境;人权观察2019年的名单材料则引述宣判现场友人的观察:他在宣判时看起来身体很不好,后续报告证实了健康恶化。宣判时他三十九岁。一个三十九岁、九个月前还正常上班教书的人,被秘密关押九个月后以「身体很差」的状态出现在法庭上——这九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没有审讯笔录向家属或律师开放过。本页能做的,只是把「九个月」这个时长、把「健康很差」这个多方观察,并排钉在记录里。
来源:ICT 2009年11月通报(清晨抄家、扣押电脑相机手机、家人至宣判前一周才得消息、友人证言、健康很差);国际笔会/IFEX 2009年3月17日通报(2月26日在家中被捕、搜查、据信关押甘南、无公开指控);CECC 分析(ICT 原始报道的抓捕细节);USCIRF 材料(九个月未通知家属);美国笔会个案页(未披露地点隔离关押至11月12日);人权观察2019年5月名单(宣判时健康差、后续证实)。CPJ「2月29日」系不可能日期,勘误见核实说明。
审判:2009年11月12日,甘南州中院的闭门庭
2009年11月12日,甘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衮却才培案进行了闭门审理并当庭宣判:以「披露国家秘密」(各源中英文表述在 disclosing/leaking/divulging state secrets 之间摇摆,中文或作「泄露国家机密罪」「泄露国家秘密罪」,本页统一作「披露(泄露)国家秘密」并在此注明译名不一)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这一日期与刑期,是本案互证密度最高的事实:ICT 2009年11月16日通报、CECC 专题分析、国际笔会2017年重申声明、美国笔会个案页、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人权观察2019年名单、ICT 政治犯优先名单(判决日期2009年11月12日、刑期十五年、罪名「披露国家秘密」)——七个以上独立来源完全一致。宣判的公开方式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家人被传唤到法院,不是去旁听一场审理,而是去「听取」一个已经做出的判决。藏人行政中央记载,只有两名家属获准到场;ICT 记载家人被传唤至法院听取十五年判决。审理是否在同一天完成、庭审持续多久、公诉方出示了什么证据,全部无公开记录。
辩护权的情况,各来源口径一致而冰冷:因案件被定为涉及「国家秘密」,他被拒绝会见律师。CECC 的分析把这背后的法律机制拆开讲了:按当时《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涉及国家秘密的案件,嫌疑人聘请律师须经侦查机关批准;即便获准,律师会见也须侦查机关许可;而涉及国家秘密的审判依法不公开。换言之,「国家秘密」这四个字一旦贴上,律师、公开审理、家属知情,三样东西同时消失——不是某个办案人员违规,而是制度本身预留的黑箱。CECC 同时指出一个量刑上的硬矛盾:刑法第398条「故意或过失泄露国家秘密罪」的最高刑是七年,而本案判了十五年;能装下十五年的,是刑法第111条「为境外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国家秘密、情报罪」——该条起刑十年。但 CECC 明说:法院到底依据哪一条定罪,无信息可查。本站的表述与之严格对齐:十五年与第398条上限不合、与第111条量刑档吻合,是法律分析层面的观察,不是已证实的定罪依据;判决书一天不公开,这个问题就一天没有答案。
上诉情况:无公开记录。没有任何来源记载他提出过上诉,也没有任何来源记载二审法院、裁定日期或结果。在一个被告被拒绝律师、庭审闭门、判决书不公开的案件里,「无上诉记录」本身并不奇怪——上诉需要律师、需要判决书副本、需要家属知情,而这三样在本案里都不存在。减刑的公开记录要等到十三年后以「提前释放」的形式出现(见释放一节)。官方对全案的公开表态,自始至终是零:新华社等官媒从未报道过这次宣判,中国外交部与甘肃地方当局从未就此案答复过任何一家国际机构的公开询问——CPJ 在2021年底致电甘南州公安局求证,号码已停用,无人回应。
来源:CECC 专题分析(2009年11月12日甘南中院、十五年、涉密案件律师与公开审理的法律障碍、第398条与第111条量刑分析、唯色博文转述);ICT 2009年通报(闭门审理、家人被传唤听判、拒绝律师);国际笔会2017年3月1日声明(2009年11月12日以披露国家秘密定罪、十五年);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人权观察2019年名单;ICT 政治犯优先名单条目(判决日期与刑期);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报道(两名家属到场);CPJ 个案页(2021年底致电甘南州公安局号码停用)。判决书全文、上诉记录:无公开记录。
同日另一案:更嘎仓央的五年,与一个日期出入
2009年11月12日走进甘南州中院判决程序的,不止衮却才培一个人。CECC 的分析与西藏人权与民主中心(TCHRD)的报道记载:同一天,同一家法院,拉卜楞寺僧人、作家更嘎仓央(Kunga Tseyang,笔名「刚尼」,意为雪域之子)以「披露国家秘密」被判有期徒刑五年。更嘎仓央来自青海果洛,写佛学与藏族文化文章,业余摄影,走遍藏区拍摄高原环境退化,曾为一个藏人环保组织工作。两个案子是否被合并审理,CECC 特意写明:未见任何报道把两人明确关联,或称司法当局合并了案件——同日、同院、同罪名,仅此而已,本页不把推测写成「同案」。
这里还有一处日期与地点出入需要存档:美联社当时的报道(经无国界记者组织转述)把更嘎仓央的宣判写作11月14日、青海果洛的法院判刑五年。11月12日甘南中院说与11月14日果洛法院说,无法同时成立;TCHRD 是更嘎仓央案的原始信息源之一、CECC 采信的也是 TCHRD 版本,本站按 CECC/TCHRD 记录正文,对美联社版本在此注明并存。一个细节值得读者留意:两位藏人写作者,一个办文学网站、一个写文章拍照片,在同一周里以同一个「国家秘密」罪名分别获刑十五年与五年——刑期差三倍,而公开可见的「秘密」内容,同样是零。这正是 CECC 那篇分析的标题所指:法院在用「秘密」法给藏人网络作者判刑。
来源:CECC 分析(同日同院、更嘎仓央五年、TCHRD 报道、未见合并审理报道);美联社经无国界记者转述版本(11月14日、果洛法院,日期地点与 CECC 说冲突,标注并存);CECC 分析所引更嘎仓央背景(拉卜楞寺、笔名刚尼、环保摄影)。
监狱十三年:定西、一次转监,与对不上的记录
宣判之后,衮却才培被送往甘肃省定西监狱服刑。据 ANI 通讯社2022年获释报道转述国际笔会的材料:他在定西监狱服刑四年后,于2013年8月被转往附近一所新建监狱,新监狱条件更严酷,引发对其健康的严重担忧——转监后监狱的名称,报道没有给出,至今无公开记录。这里先纠一处地理表述:ANI 与多家转载把定西监狱写作「兰州的定西监狱」,定西是兰州东南约一百公里的另一座地级市,并不在兰州;Contact Magazine 的转述作「兰州附近的定西监狱」,相对接近事实。本站统一写作「甘肃省定西监狱」,并把「位于兰州」的流传说法标注为地理错误。
接下来的记录就出现了对不上的地方。CPJ 个案页记载:截至2018年9月,据 TCHRD 告知,他仍被关押在甘肃省定西监狱,健康恶化,腰腿疼痛,家属不被允许给他送藏药。如果2013年他已经转离定西,2018年的记录为何仍作定西?可能的解释——新监狱与定西监狱同属一个系统或名称沿用、TCHRD 信息滞后、或转监信息本身有误——都是推测,本站不替任何一方圆场,只把两条记录并排存档:2013年8月转往「附近新建监狱」(国际笔会材料经 ANI 转述,单一渠道链);2018年9月仍在定西监狱(TCHRD 经 CPJ 转述)。2022年 TCHRD 的获释通报只说他在两所监狱服过刑、其中一所是定西监狱,与「转过一次监」的大框架吻合,但没有给出第二所监狱的名称。十三年里服刑地点的公开记录就只有这些:定西(多源)、第二所监狱名称(无公开记录)、2013与2018两条记录的衔接(未核)。
狱中健康的记录是断续的,却方向一致:2009年宣判时「健康很差」;狱中患腰部与膝部(美国笔会作髋部与腿部)疼痛——病灶部位各源写法有小出入,疼痛与行动受影响则是共识;家属要求送传统藏药被拒(TCHRD 经 CPJ 与美国笔会转述);2017年3月,国际笔会在逮捕八周年声明中专门指出其健康恶化,要求当局确保他获得一切必要医疗。他在狱中是否做过手术、是否住过院、体重变化如何,无公开记录;狱方从未发布过任何体检或就医信息。2022年获释时,TCHRD 的第一句话就是「目前健康情况不明」——十三年刑期结束时,外界对这个人身体状况的掌握程度,和2009年宣判那天一样,仍然只有一句模糊的担忧。
来源:ANI 2022年3月22日报道(定西四年、2013年8月转往附近新监狱、条件更严酷,国际笔会材料;「兰州的定西监狱」地理表述有误);Contact Magazine 2022年报道(两所监狱、其中一所为兰州附近定西监狱、腰膝问题);CPJ 个案页(2018年9月 TCHRD 称仍在定西监狱、腿髋疼痛、不得送藏药);美国笔会个案页(髋腿疼痛、藏药被拒);国际笔会2017年声明(健康恶化、要求医疗)。第二所监狱名称:无公开记录;2013年转监说与2018年在定西说的衔接:未核。
家属:每两个月三十分钟,而且只能说汉语
本案家属的处境,有一组数字可以钉在档案里:每两个月探视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隔着玻璃、通过对讲机,而且只准说汉语,不准说藏语。这组规则见于国际笔会材料(经 ANI 2022年报道转述)与美国笔会个案页:探视限每两个月一次,交谈必须用汉语进行。对内地监狱里的汉族犯人家属,这已是严苛;对衮却才培的家人,它还有另一层残酷:他的家人是牧民出身,许多人根本不会说汉语。国际笔会的材料专门记下了母亲的处境——老人因为无法用藏语和儿子说话,在探视中极度痛苦。试想这个画面:一位牧民母亲,每两个月才有三十分钟,隔着玻璃拿起对讲机,却发现自己和儿子之间连语言都被没收了。她能做的,大概只是看着他。这不是探视制度的疏漏,这是把民族语言本身当作管制对象——和这桩案子从头到尾的逻辑完全一致:他因藏文写作入狱,他的家人在探视室里被禁止说藏语。
家庭的经济账同样具体。ICT 2009年通报记载:被捕前,衮却才培是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他的妻子同为政府工作人员,当时正独自照料他们生病的女儿。中文维基百科亦记载他与妻子育有一女。女儿的病情细节、姓名、年龄,各来源均未公开,本页不猜测、不点名,只记录「患病女儿依赖其收入与照料」这一多源事实。从2009年到2022年,这个家失去主要收入来源十三年,妻子独自撑着一个病人和一个家,还要每两个月长途去监狱完成一次「不能说母语」的三十分钟探视。宣判时友人的那句话——家人熬过九个月痛苦等待、如今更加崩溃——不是修辞,是这个家庭此后十三年的日常的开头。
2022年3月18日他回到玛曲家中之后,家属的处境并没有从记录里「毕业」。TCHRD 在获释通报中明确警告:他与家人处于密切监视之下,因为他还要服四年的「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这给警方留下了对其行动与活动施加极端限制的裁量权。TCHRD 主任次仁措姆对自由亚洲电台说,中国当局通常对政治犯及其家人严密监视,因此外界很难获得更多消息,并呼吁当局允许他自由选择医院就医、不要对他和家人施加任意限制。家属在他获释后接受过任何采访吗?无公开记录。他女儿的健康状况后来如何?无公开记录。本页把这两个空白写出来,不是为了凑字数,而是因为「释放」在这个案子里从来不是故事的结尾——对这个家庭来说,监视延续了多少年,档案就应该追问多少年。
来源:国际笔会材料经 ANI 2022年报道转述(每两个月探视一次、三十分钟、玻璃对讲、只准汉语、母亲无法用藏语交流的痛苦);美国笔会个案页(探视每两个月一次、须用汉语);ICT 2009年通报(家庭主要收入来源、妻子同为政府工作人员、照料患病女儿);中文维基百科(育有一女);TCHRD 获释通报经 Contact Magazine 与自由亚洲电台2022年3月22日报道转述(家人同受密切监视、次仁措姆呼吁就医自由与停止任意限制)。女儿姓名、年龄与病情:无公开记录。
国际反应:从2009年的一封公开信,到持续十三年的名单
本案的国际反应开始得极早——早到他还没有被判刑、甚至还没有被公开指控的时候。2009年3月17日,国际笔会作家狱中委员会(WiPC)经 IFEX 发布紧急通报,对他自2月26日起无指控关押表示严重关切,指出他很可能因网络写作被关押,援引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十九条,要求立即无条件释放。次日,3月18日,美国笔会向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发出公开信,同样援引公约第十九条要求放人。一个县级公务员、网站编辑被捕三周之内,两家笔会先后向北京发出公开呼吁——这个反应速度说明,当时藏区写作者圈子里的人都明白: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一类案件的开始。
宣判之后,声援进入了「名单化」阶段,而名单恰恰是国际人权机制保存记忆的方式。2009年11月,无国界记者就他与更嘎仓央的宣判发布通报;美国国务院把他的案子写进2009年度人权报告。2010年,ICT 与藏人写作者圈子的《异见之声》文件把他列为被针对的藏人知识分子之一。2013年,独立中文笔会把他列入仍在狱中的荣誉会员名单;同年,美国众议院兰托斯人权委员会的「捍卫自由项目」(与 USCIRF、国际特赦美国分会合作)把他列为待「认领」的良心犯,众议员层面的档案页至今保留,状态标注为「2022年3月18日有条件释放」。保护记者委员会把他长期列入在押记者名单,并持续更新其狱中健康与关押地点信息至2021年。2016年12月,他的案子进入 CPJ 年度在押记者普查的藏人名单。2017年3月1日,国际笔会在他被捕八周年之际再次发表声明:根据现有证据,他极可能仅因和平行使表达自由而入狱,要求立即无条件释放,并对他的健康恶化表示关切。2018年,国际笔会大会关于中国的决议再次点名要求释放他。
2019年5月21日,人权观察发表《中国:释放被不公正监禁的藏人》,把他列入被点名要求释放的藏人政治犯名单,记录的要点仍是那三项:2009年2月26日在家中被捕、11月12日以政治指控判刑十五年、宣判时健康状况差且后续报告证实恶化。这份名单的意义在于时间——案发十年之后,一家主流国际人权组织仍在把「衮却才培」作为「不公正监禁」的现行案例,而不是历史案例。本站另外检索了联合国层面的个案文件,必须如实记录结果: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未检索到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就其个案发布的编号意见,也未检索到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就其个案的公开来文——这与本站其他收录案件(如有正式联合国意见者)不同,本页不虚构联合国个案程序的存在;联合国层面与本案相关的,是人权高专办与条约机构关于西藏表达自由与任意拘留的一般性关切,不能替代个案文件。
来源:国际笔会/IFEX 2009年3月17日通报;独立中文笔会网站保存的美国笔会2009年3月18日致胡锦涛公开信;无国界记者2009年11月通报(经 IFEX 转载);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独立中文笔会2013年11月15日声明(荣誉会员名单);美国众议院兰托斯人权委员会个案页(捍卫自由项目、「有条件释放」标注);CPJ 个案页与2016年普查报道;国际笔会2017年3月1日声明与2018年大会决议;人权观察2019年5月21日名单。联合国个案意见与特别报告员个案来文:多源检索未见,如实记录。
释放:2022年3月18日——提前两年,不是服满,更不是2024年
本节先把结论放在最前面,因为流传的说法错得离谱:衮却才培不是在2024年获释的,也不是服满十五年获释的。他于2022年3月18日获释,实际关押十三年,比十五年刑期提前约两年。这一事实的互证链完整而清晰:2022年3月22日,自由亚洲电台以「藏人作家服刑十三年后获释」为题发布报道,引述 TCHRD 主任次仁措姆的确认——他已于3月18日获释、回到玛曲县家中;同日,ANI 通讯社与多家印度媒体报道同一消息;Contact Magazine 与「自由西藏」随后跟进;美国笔会个案页最终更新状态为2022年3月18日获释。任何把他的获释系于2024年、或称其「服满十五年」的说法,都与上述全部一手与二手记录冲突,本页明确予以纠正,并把这一纠正写进核实说明,作为本档案的既定结论。
提前释放的原因,TCHRD 给出的说法是: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包括曾救下一名同监者的性命。美国笔会、兰托斯人权委员会与「自由西藏」的转述口径一致——「良好表现」加「救人一命」,提前约两年。救的是谁、何时、何种情形,无任何来源给出细节,本页标注未核细节、不展开演绎。算一笔时间账:2009年2月26日被捕起算——须注意,中国刑期折抵规则下,判决前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2009年11月宣判时他已被羁押八个半月,这一段依法应计入刑期——至2022年3月18日,是十三年零二十天。十五年刑期若全程服满,出狱时间应在2024年初。提前两年这个「两年」,恰与获释报道的口径吻合。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所谓「表现良好」的减刑,在一个被拒绝律师、闭门审判、判决书不公开的案件里,同样没有任何公开裁定文书——国家给他减刑的理由,外界只能从流亡人权组织的通报里得知。
获释不是自由的全部。按 TCHRD 与美国笔会的记录,他出狱后仍须服四年的「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在这一期间,他与家人处于密切监视之下,警方可凭此对其行动与活动施加广泛限制;美国笔会的措辞是「释放后仍被剥夺政治权利,处于限制其行动与活动的严苛条件之下」。这里存在一处数字冲突必须并列:2009年宣判时,藏人行政中央的报道称附加刑是剥夺政治权利五年;2022年获释时,TCHRD 与美国笔会均称「仍须服四年」。两种可能的解释是:五年附加刑自刑期执行期间或获释时起算口径不同、提前释放使剩余年限变为四年,或早期报道数字有误——没有判决书,无法裁决,本页两说并存。若按获释后四年计,该附加刑约于2026年3月届满;但它是否已如期解除、有无延期或附加其他限制措施,截至2026年10月无任何公开记录,本页只记录「约于2026年3月届满(按四年说推算)」,不写「已解除」。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22年3月22日报道(3月18日获释、回到玛曲家中、次仁措姆确认、提前原因系良好表现与救人);ANI 2022年3月22日报道(实际关押十三年、提前获释);美国笔会个案页(2022年3月18日获释、提前约两年、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与严密限制);兰托斯人权委员会个案页(「有条件释放」、2022年3月18日);「自由西藏」个案页(TCHRD 通报转述);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报道(附加刑五年说,与2022年四年说冲突,并列存档)。获释裁定文书、救人细节、附加刑解除记录:无公开记录。
释放之后:2022年至2026年,记录为什么停在这里
从2022年3月18日到2026年10月,四年半过去了。本站此次以中英文多源检索他的近况,能核实的新增信息可以完整地列在这里:没有一篇关于他获释后生活的深度报道,没有一张可确认时间地点的获释后照片被国际来源刊出,没有他本人或家人的任何公开采访,没有他重新写作或网站复办的记录,没有官方就其附加刑解除或监视状态发布的任何消息。美国笔会与 ICT 的个案页把他的状态维持在「已释放」并保留原案情摘要,兰托斯委员会标注「有条件释放」——此后,记录就停在这里。这种沉默本身需要被准确理解:它不等于他过得不好,也不能证明他过得好;它只证明一件事——在现行监视与信息环境下,一个藏区政治犯获释之后的人生,对外部世界仍然是不可见的。次仁措姆2022年那句「当局通常对政治犯及其家人严密监视,我们很难获得更多消息」,在四年半后读来,不是预言,是已经兑现的状态描述。
年龄账也该算一笔:1970年出生,2009年被捕时三十九岁,2022年获释时五十二岁,2026年的今天五十六岁。他人生中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二岁的整段——一个写作者本应最高产的十三年——是在定西与另一所不知名的监狱里度过的;此前还有1995年的两个月。他留给外界的作品记录,停在他自费办的那家网站上;网站的许多文章在抓捕前后被删除,网站本体也已不存于今天的互联网。档案能抢救回来的,是这条时间线本身:一个牧民的儿子学会三种语言,做教师、办网站,然后被以一个从未说明内容的罪名关了十三年,出来时五十二岁,健康状况不明,此后四年半,世界对他的了解没有增加一个字。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22年3月22日报道(次仁措姆关于监视与消息困难的说明);美国笔会、ICT 政治犯优先名单、兰托斯人权委员会个案页的现行状态标注(已释放/有条件释放,2026年10月查阅);本站2026年10月多源复检(获释后生活、采访、照片、写作、附加刑解除:均无可核实公开记录)。
截至2026年10月的确切状态:确认的与未确认的
已经多源证实的:1970年生于玛曲牧民家庭,通藏、汉、英三语;1989年赴印度苏加学习三年,1994年返回;1995年曾被拘留两个月、受审讯虐待后无罪释放(「自由西藏」作1994年,并存);北京与兰州两段语言学习;2004年起在玛曲任藏语与英语教师,同时在县政府部门任职(环保说为主流记载,畜牧说并存);2005年与佳卜庆·德卓创办琼迈(tibetcm.com),被广泛记载为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自费运营、多次被关闭;2009年2月26日清晨在家中被抄家带走、电脑相机手机被扣押;其后在未披露地点隔离关押约九个月,家属未获通知、被拒绝律师;2009年11月12日甘南州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宣判,以披露国家秘密判刑十五年,判决书从未公开、罪名具体内容从未说明;服刑于定西监狱,探视每两个月一次、三十分钟、只准汉语;狱中腰腿(髋腿)疼痛、藏药被拒;2022年3月18日提前约两年获释、回到玛曲家中,原因据报为表现良好及曾救同监者一命;获释后处于监视与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之下。未经证实或互相冲突的:1995年关押年份(1995年对1994年);家乡乡镇转写(纽拉对欧拉);任职部门(环保对畜牧);定罪的刑法条文(第398条上限七年与十五年判决不合,第111条仅属 CECC 分析推测);2013年8月转监说与2018年9月仍在定西说的衔接;附加剥夺政治权利年限(五年说对四年说);提前释放中「救人」的细节。完全没有记录的:起诉书与判决书全文、所谓国家秘密的具体内容、庭审笔录、上诉记录、减刑裁定文书、第二所监狱名称、狱中医疗记录、获释后(2022年3月之后)的生活与健康状况、附加刑是否解除。
完整时间线
1970年:生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一个牧民家庭(家乡乡镇转写有纽拉/欧拉两说)。1989年:赴印度,在达兰萨拉附近苏加的西藏儿童村学校学习藏语与英语三年。1994年:学成返回中国。1995年:因涉嫌政治活动被甘肃省安全人员拘留两个月,受审讯与酷刑虐待,坚称无辜,未经起诉获释(「自由西藏」作1994年归国即捕,两说并存)。1996年前后:在北京的中央民族大学学习汉语与英语(确切起讫年份无公开记录)。1997—1999年:在兰州西北民族大学学习英语。2004年:被招录为玛曲县藏族中学藏语与英语教师;另据藏人行政中央,曾在玛曲小学任藏语教师并获优秀教师奖;同时在玛曲县政府部门任职(环保部门说为主流记载,畜牧局说并存)。2005年:与诗人佳卜庆·德卓共同创办藏文文学网站「琼迈」(Chomei/Chodme,www.tibetcm.com),自费运营,登载藏族古典与当代文学,被广泛记载为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2007—2008年:网站多次被审查或关闭,持续受当局监控。2008年3月:藏区爆发抗议并遭镇压;其网站上关于抗议的文章与他对外传递镇压信息一事,据唯色与多家报道被认为是后来指控的来源(官方从未证实或说明)。2009年2月26日清晨:甘肃省安全部门人员入户搜查其玛曲家中,扣押电脑、相机与手机,将其带走,无公开指控——本站据此定为本案排序日期。此后约九个月:在未披露地点隔离关押,家属未获任何通知,无法会见律师,友人事后称其健康状况很差。2009年3月17日:国际笔会经 IFEX 发布紧急通报,要求无条件释放;3月18日,美国笔会致信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要求放人。2009年11月12日:甘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审理并宣判,以披露(泄露)国家秘密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仅两名家属获准到场听取判决,他被拒绝会见律师,判决书从未公开;同日同院,更嘎仓央以同罪名被判五年(美联社版本作11月14日于果洛宣判,并存)。此后:送定西监狱服刑;探视规则为每两个月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隔玻璃对讲、只准汉语不准藏语。2010年:ICT 等的藏人写作者镇压文件将其列为标志个案。2013年8月:据国际笔会材料(经 ANI 转述),服刑四年后被转往定西附近一所新建监狱,条件更严酷(第二所监狱名称无公开记录;与其后2018年记录存在衔接问题,未核)。2013年11月:独立中文笔会将其列入在押荣誉会员名单;美国兰托斯人权委员会「捍卫自由项目」将其列为良心犯个案。2016年12月:进入 CPJ 年度在押记者普查名单。2017年3月1日:国际笔会在其被捕八周年发表声明,称其极可能仅因和平表达入狱,要求立即无条件释放并关注其健康恶化。2018年:国际笔会大会决议点名要求释放;同年9月,TCHRD 经 CPJ 转述称其仍在定西监狱、腿髋疼痛、家属不得送藏药。2019年5月21日:人权观察将其列入要求释放的被不公正监禁藏人名单。2021年底:CPJ 致电甘南州公安局求证,号码已停用。2022年3月18日:提前约两年获释,回到玛曲县家中——实际关押十三年,获释原因据 TCHRD 为狱中表现良好、曾救同监者一命;其后仍须服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四年说;2009年报道作五年,并存),与家人同处密切监视之下。2022年3月22日:自由亚洲电台、ANI 等报道其获释,TCHRD 呼吁允许其自由就医、停止任意限制。约2026年3月:按四年说推算,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期届满——是否解除,无公开记录。2026年10月:本站复核——无任何关于其获释后生活、健康、写作或限制解除的可信新记录,状态维持「已释放、后续无公开记录」。
核实说明
本页证据分级如下。一级(多源互证或权威机构一手通报):2009年2月26日清晨抄家被捕、扣押电脑相机手机(ICT 通报与 CECC、国际笔会、USCIRF 互证);约九个月隔离关押、家属未获通知、拒绝律师(ICT、USCIRF、美国笔会互证);2009年11月12日甘南州中院闭门宣判、披露国家秘密、十五年(ICT、CECC、国际笔会、美国国务院、人权观察、ICT 政治犯名单互证);2005年创办琼迈及「第一家藏文文学网站」的定位(美国笔会、ICT、USCIRF 互证);定西监狱服刑与探视规则(国际笔会材料、美国笔会、CPJ 互证);2022年3月18日提前约两年获释(自由亚洲电台引 TCHRD、ANI、美国笔会、兰托斯委员会互证)。二级(权威媒体或机构单一渠道链):2013年8月转往附近新监狱及其严酷条件(国际笔会材料经 ANI 转述);提前释放的「救人一命」原因细节(TCHRD 经多家转述,事件本身多源、细节单一);1995年关押的酷刑细节(ICT 与 Phayul 系统转述)。三级(单一来源、标注未核):小学优秀教师奖(藏人行政中央);网站2013年仍有更新与最终停办时间(海外转载页与「自由西藏」说法之间无完整记录)。本页明确纠正的流传偏差:其一,获释时间与方式——他于2022年3月18日提前约两年获释,实际服刑十三年;任何「2024年获释」「服满十五年出狱」的说法均与 TCHRD、自由亚洲电台、ANI、美国笔会的记录冲突,本档案不予采用,此为本案对原始简报最重要的纠正。其二,抓捕日期不存在「2月29日」——2009年无此日期,CPJ 个案页的该写法系笔误。其三,定西不在兰州——「兰州的定西监狱」系 ANI 等报道的地理错误。其四,他的中文名以简报与通行转写作「衮却才培」,中文资料多作「贡却才培」,ICT 名单另作「贡觉次白」,藏文为 དཀོན་མཆོག་ཚེ་འཕེལ།,引用时应注意对应同一人。其五,2013年转监说与2018年「仍在定西」说无法同时字面成立,本页并列存档、不擅自调和。其六,附加剥夺政治权利年限五年说(2009)与四年说(2022)并存,附加刑是否于2026年解除,无公开记录,不得写成「已解除」。其七,定罪刑法条文无公开记录:第398条七年上限与十五年判决不合是 CECC 指出的法律事实,第111条是分析推测,不得写成已证实的定罪条款。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个案意见与特别报告员个案来文:本次多源检索未见,如实记录,不虚构。凡正文写「无公开记录」处,均指截至2026年10月经中英文多源检索无可核实公开信息。
本站点评
这个案子的全部要害,藏在一样东西的缺席里:那份「国家秘密」到底是什么,十三年牢坐完、又四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人——不是家属,不是律师,不是读者——见过哪怕一行官方说明。他办的是一家文学网站,登的是诗和文章;他被抄走的是一台电脑、一部相机、一部手机;他获刑的罪名,翻译过来是「把国家的秘密告诉了别人」。可是秘密在哪里?如果网站上关于2008年的文章就是秘密,那么秘密的内容是「藏区发生过抗议、僧人被关押」——这些事全世界都在同一时间报道过;如果相机里的照片是秘密,那么秘密就是一个藏人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家乡。用一个永远不需要出示的罪名,关一个人十三年,这不是保密制度,这是把「秘密」两个字做成了一副可以反复使用的手铐:今天铐住办藏文网站的人,明天就可以铐住任何记录了不该记录之事的人。
再看这个案子怎样对待语言本身。他用藏语办网站,入狱;家属探监,只准说汉语,母亲隔着玻璃说不出话。网站被关、文章被删、探视室里藏语被禁——三件事发生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场所,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目标:让藏语退出公共表达,只留在家里和经堂里。一个民族的语言能不能出现在互联网上、能不能出现在文学里、能不能出现在一间探视室里,这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权力划的线。衮却才培做的事,说穿了只有一件:在互联网刚刚来到藏区的时候,他自费给藏文文学点了一盏灯。灯的名字就叫酥油灯——藏人点它,是为了供奉,也是为了照亮。他为这盏灯付出的价钱,是三十九岁到五十二岁的十三年、一个患病女儿在没有父亲收入的家里长大的十三年、一位母亲在探视室里失语的十三年。本站把对不上的年份、对不上的监狱、对不上的附加刑年限全部原样保留,不替历史抹平——因为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最真实的部分,恰恰就是这种对不上:一个判了十五年的人,连他到底因为什么、关在哪里、附加刑几年,档案都无法完全对齐。这不是档案的失败,这是这场迫害留给后世的第一手形状。
来源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CT)2009年11月16日案情通报《Founder of Tibetan cultural website sentenced to 15 years in closed-door trial》及 ICT 政治犯优先名单衮却才培条目(2026年10月查阅);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专题分析《Chinese Courts Use "Secrets" Law to Sentence Tibetan Online Authors to Imprisonment》(含唯色博文转述与刑法第398条/第111条分析);国际笔会作家狱中委员会经 IFEX 通报(2009年3月17日)、国际笔会2017年3月1日重申释放声明、国际笔会2018年大会中国决议;美国笔会2009年3月18日致胡锦涛公开信(独立中文笔会网站保存)、美国笔会作家风险数据库衮却才培个案页(2026年10月查阅,含2022年3月18日获释与四年剥夺政治权利);西藏人权与民主中心(TCHRD)2022年3月获释通报(经自由亚洲电台2022年3月22日报道、Contact Magazine、「自由西藏」个案页转述,含次仁措姆声明);自由亚洲电台2022年3月22日报道;ANI 通讯社2022年3月22日报道(定西监狱、2013年转监、探视规则与母亲困境,国际笔会材料);人权观察《China: Free Tibetans Unjustly Imprisoned》(2019年5月21日);美国国务院《2009年人权报告》西藏与互联网自由部分(经 ICT 保存文本);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良心犯个案材料;保护记者委员会(CPJ)个案页(抓捕日期「2月29日」笔误、2018年定西监狱与健康记录、2021年致电求证)与2016年普查报道;美国众议院兰托斯人权委员会「捍卫自由项目」个案页(「有条件释放」标注);藏人行政中央2009年11月报道(印度求学、1995年拘留、附加刑五年说、两名家属到场);「自由西藏」(Free Tibet)个案页(1994年说、网站关闭、2022年获释转述);独立中文笔会2013年11月15日声明(在押荣誉会员名单);无国界记者2009年11月通报(经 IFEX 转载,含更嘎仓央11月14日果洛说);中文维基百科「贡却才培」条目(欧拉乡、畜牧局、育有一女,仅用于异文比对);High Peaks Pure Earth 琼迈存档转载页(网站存续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