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庹震（1959–）

庹震是靠舆论监督成名的记者：武汉大学毕业，1984年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1993年中国十大杰出青年，2002年范长江新闻奖得主，1991年力主把《醒来，铜陵》改题为《醒来，不只是铜陵》推向全国。2012年5月他空降广东任省委宣传部长，此后据《南方周末》编辑部自报统计，该报2012年被改撤稿件达一千零三十四篇。2013年新年特刊，原稿《中国梦，宪政梦》经宣传系统多轮审查由约两千字删至约一千字；1月1日凌晨定版之后，他领导的省委宣传部召见总编辑黄灿、伍小峰，在编辑放假之时绕过流程继续改稿，强加按语《追梦》，见报文本出现大禹治水两千年前等硬伤。1月3日记者在微博抗议、十五个账号被封；1月4日约五十人公开信以越界、擅权、愚昧、多此一举要求他辞职；1月6日他上午对报社承诺不大清洗，当晚报社官微被收缴并发出替宣传部门开脱的致读者，九十七名采编人员联署否认；1月7至8日罢工与广州街头抗议爆发，胡春华调停收场——庹震不下台，报社承诺不再公开要求他走人。献词与按语是否他亲笔，报社内部指认与官方消息源说法正相反，本档案标为未核，认定的是宣传部作为机构的定版后改稿与他作为部长的首长责任。此后他一路升迁：2015年中宣部副部长，2017年十九大新闻发言人，2018年人民日报社总编辑，2020年社长，2022年二十届中央委员，2024年9月卸任社长、10月转任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至今。无任何政府对他的公开个人制裁，无任何党纪政纪问责记录。

出生

1959年9月9日生于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1976年6月参加工作，到南阳县溧河公社插队当知青；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经济系政治经济学专业，1982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毕业。姓氏庹极为罕见，读音为妥（Tuǒ）

履历要点

1982年8月分配到《经济日报》，从普通编辑做起，历任工交部副主任、记者部副主任、记者部主任、编委、副总编辑，2005年6月升任《经济日报》总编辑；1992年4月至9月曾挂职河北省涿州市副市长。2011年7月调任新华社副社长。2012年5月任中共广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2015年7月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任中共十九大新闻发言人；2017年10月当选十九届中央候补委员，2022年当选二十届中央委员。2018年4月3日任人民日报社总编辑，2020年10月16日兼任、后专任人民日报社社长。2024年9月27日卸任社长，同年10月11日增补为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任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

任期与责任

2012年5月至2015年7月任广东省委宣传部长，是广东全省新闻出版审查与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监管的直接责任人。2013年1月《南方周末》新年特刊事件中，在他领导下，广东省委宣传部在报纸已经定版、编辑放假之后召见报社负责人，绕过正常编辑流程改动版面、替换标题并强加按语；事件引发采编人员公开抗议、部分罢工和广州街头的新闻自由抗议。本档案的归责分两层写死：宣传部作为机构在定版后介入改稿，有《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2013年1月7日公开陈述的详细过程为据，是机构责任；被改文字是否由庹震本人亲笔撰写，各方说法冲突——报社内部人员与多家媒体指认由他亲自批阅操刀，接近官方的消息源则称事发时他不在广东、与他无关——本档案按争议事实处理，标为未核，不取一说为定论（详见正文第八节）。但无论亲笔与否，宣传部是他的部门，事发后与报社见面、作出不会大清洗承诺的是他本人，要求他引咎辞职的公开信点的是他的名，而他事后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反而步步升迁，这一结果同样记在他名下

标志性事件

2013年1月《南方周末》新年献词事件：原稿《中国梦，宪政梦》（评论员戴志勇执笔，约两千字，呼吁落实宪法、约束公权力）经宣传系统多轮审查被改剩约一千字；2013年1月1日凌晨定版之后，宣传部又召见总编辑黄灿等人继续改稿，封面大禹治水图被缩小、强加一篇歌颂性的按语《追梦》，特刊名一改再改。1月3日见报的按语出现大禹治水在两千年前、众志成诚一类常识与文字错误，成为粗暴改稿的公开证据。1月4日约五十名前任与现任采编人员联署公开信，以越界之举、擅权之举、愚昧之举、多此一举四句话要求庹震引咎辞职；1月6日晚报社官方微博账号被强行收缴并发出与事实不符的致读者声明，九十七名采编人员随即联署否认；1月7日至8日部分采编人员罢工，数百名市民在广州南方报业大楼外集会声援。此前据报社编辑部自己的不完全统计，仅2012年一年，《南方周末》被改、被撤的稿件即达一千零三十四篇

制裁

无公开个人制裁记录。截至本档案2026年10月核查时，未在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政府公开发布的正式制裁名单中查到以庹震个人为对象的列名。他从未因2013年事件或此后任何宣传审查工作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公开调查或司法追究——公开记录恰恰相反：2015年升任中宣部副部长，2018年升任人民日报社总编辑并跻身正部级，2020年任社长，2022年当选二十届中央委员

现状

现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2024年10月增补与任命）；同时是中共二十届中央委员（2022年10月当选，任期至2027年党代会前后）。2024年9月27日卸任人民日报社社长，由同为总编辑出身的于绍良接任。卸任后公开活动显著减少，本档案核查时未见其退休、被查或被处分的任何公开记录，最新可核实状态即上述政协职务

一、从知青到名记者：一个靠舆论监督成名的人

庹震的早年履历，放在今天看有一层绕不过去的反讽，所以本档案先从头记。1959年9月9日，他生于河南南阳方城县。1976年，十七岁的他到南阳县溧河公社插队，两年后返城。1978年恢复高考不久，他考入武汉大学经济系，学政治经济学。1982年6月，他在大学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8月毕业，分配到北京的《经济日报》当编辑。

此后二十三年他没有离开过这家报社：1986年任工交部副主任，1988年转任记者部副主任，1993年升任记者部主任，1996年进编委会并升任副总编辑，2005年6月升任总编辑。中间1992年4月至9月，他挂职担任过河北省涿州市副市长。让他成名的不是官位，是报道。他先后获得1984年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1993年中国十大杰出青年、2002年范长江新闻奖——范长江是中国新闻界以敢于直言著称的记者，这个奖是国内新闻行业的最高荣誉之一。他参与组织过的报道，题目今天念出来仍然刺眼：《谁来解开公款吃喝链》《开封何时能开封》《雪地追踪油耗子》，都是冲着地方弊政去的舆论监督报道。

最能说明早年庹震的一件事发生在1991年。六四之后改革气氛低迷，时任安徽铜陵市市长汪洋在当地推动解放思想大讨论，《铜陵日报》刊出自我揭短的《醒来，铜陵！》。《经济日报》驻安徽记者把线索报回北京，时任记者部主任庹震与副总编杨尚德指示做成全国性的系列报道，庹震亲自把标题改成《醒来，不只是铜陵》。报道推出后，十多个省份的党政领导组织讨论，一个月内编辑部收到三百多件支持的来信来电，国务院有关部门也表态肯定。这组报道发表在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前，被视为南巡前的舆论热身。本档案把这段写进来，不是替他贴金，而是要钉住一个对照：1991年把一篇地方揭短文章放大成全国议题的编辑，和2013年把一篇呼吁宪政的献词改得面目全非的宣传部长，是同一个人。变了的不是手艺，是位置——当他坐在记者部里时，审查是压在他头上的东西；当他坐进宣传部时，审查成了他手里的东西。

来源：人民日报2012年5月5日《庹震同志简历》（出生、插队、武汉大学、入党、《经济日报》历任职务、涿州挂职）；中文维基百科庹震条目所汇官方简历（1984年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1993年中国十大杰出青年、2002年范长江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目录）；中央日报2009年转述与陈雷2005年记述（1991年《醒来，不只是铜陵》报道的决策经过与反响）。

二、《经济日报》总编辑与新华社副社长：升迁通道的最后两站

2005年6月，庹震升任《经济日报》总编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2011年7月，他调任新华社副社长。对这段履历，本档案要同时记下后来公开抗议者对它的另一种评价，因为两种评价的落差本身就是史料。2013年1月事件爆发后，一批《南方周末》前采编人员发表致广东省委书记胡春华的公开信，其中对庹震过往的评价毫不留情：称他在《经济日报》任总编辑期间，把一家本有希望在市场上有所作为的报纸办到无声无息；他在新华社分管社办报刊期间，社办报刊风声鹤唳、万马齐喑，新华社内部有领导说，他再管上半年，这些报刊好不容易占领的市场将全部失去。这封信是抗议一方的文字，立场鲜明，本档案按公开信原话的口径引用，不把它写成中立评价；但它至少证明一件事：在新闻业内，庹震以手紧、管严著称的名声，在到广东之前就已经存在，广东同行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期——公开信说，当时就有传言称广东媒体将死得很惨。

2012年5月，庹震调任广东，出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接替林雄，上级省委书记先是汪洋、同年12月换成胡春华。耐人寻味的是，他与汪洋有过1991年那段报道之缘：当年被他力主报道的铜陵市长，此时是他的顶头上司、广东省委书记；而仅仅几个月后，汪洋离粤进京，处理《南方周末》危机的换成了胡春华。另一个同时发生的人事动作，后来被多家报道视为整肃南方报业的先兆：2012年5月，原广东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杨健空降南方报业传媒集团，担任党委书记，是集团第一位非南方系统出身的党委书记。宣传部长与集团党委书记同月到位，这套人事安排的指向，广东新闻界当时就看懂了。

来源：中文维基百科庹震条目（2005年总编辑、2011年7月新华社副社长、2012年5月广东任职、前任林雄与继任慎海雄）；新华社2012年5月14日任职报道；《南方周末》前采编人员2013年1月致胡春华公开信（经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与香港《明报》等转述：对庹震在《经济日报》与新华社任职的评价、杨健空降南方集团的记述）。公开信为抗议方立场，本档案按归属口径引用。

三、到广东的头七个月：收紧是渐进的，数字是报社自己统计的

庹震到广东后对南方报业的收紧，不是从新年献词才开始的。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他到任后对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实施强力监控，2012年5月，南方都市报深度部主任喻尘被辞退，被视为这一轮收紧的早期信号之一。这条是法广的报道口径，本档案按单家媒体报道记录，并注明喻尘去职与宣传部压力之间的因果来自报道与业内说法，无官方文件公开。

更有分量的数字来自报社自己。2013年1月7日，以南周编辑部名义再度发出的公开信说，这起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据不完全统计，2012年《南方周末》编辑部被改、被撤的稿件共一千零三十四篇，近一年来编辑部面临无故审查、毙版、毙稿、被改写。这个数字是编辑部自报的不完全统计，不是第三方审计，本档案按其口径标明出处后引用——即便打个折扣，它描述的日常状态也是清楚的：在庹震治下，事前审查已经从偶尔的敏感题材处置，变成了覆盖日常生产的常规程序。新年献词之所以炸开，不是因为审查存在，而是因为审查在最后一夜越过了连这套程序内部都罕见的底线：定版之后、绕过值班编辑、由行政官员直接改稿。

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抗议者措辞的准确性。1月4日公开信给庹震的四句评语——越界之举、擅权之举、愚昧之举、多此一举——第一句说的就是界：记者们抗议的不是党管媒体这个他们早已适应的框架，而是宣传部长把手伸进了排版间。香港大学中国传媒研究计划的班志远当时评论说，底线历来是不能总是讲真话、但不会硬塞彻头彻尾的谎言，而这次，谎言被硬塞给了《南方周末》。本档案引用这句评论，因为它点出了事件爆发的真正原因：被激怒的第一批人不是异议人士，而是已经与审查共处了三十年的职业记者。

来源：法国国际广播电台2013年1月报道（喻尘被辞退、强力监控说，单家媒体口径）；《南方周末》编辑部2013年1月7日公开信（经香港《明报》、法国思想评论汇编转述：2012年被改撤稿件一千零三十四篇、自报不完全统计口径）；香港大学中国传媒研究计划班志远评论（经新华社旗下及多家媒体转引）。

四、原稿是怎样被改小的：《中国梦，宪政梦》的五轮消减

《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是这家报纸自1990年代末以来的招牌，往年的献词出过一言九鼎式的名句，是中国新闻界理想主义的年度仪式。2013年特刊的筹备过程，《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在2013年1月7日的公开陈述里逐日记录，本档案据此复原，因为这是事件中少有的、由当事机构留下的完整程序档案。

2012年12月初，编辑部原定特刊主题为过河，总编辑黄灿不满意；12月中旬改定以中国梦为关键词。12月24日，黄灿要求把方案报广东省委宣传部。12月26日，宣传部的修改意见返回：往年中国梦部分不得提及毛泽东等人，法治人物部分若干表述要改要删；梦想与现实部分要拿掉三个人与群体——因穿自由或死亡字样文化衫被劳教的重庆大学生村官任建宇、反日游行中的理性爱国者、学者钱理群；新年十项预测要删去四项，包括二孩政策、官员财产公示、废除劳教、护照免签扩围；往年中国梦践行者部分不得收入白岩松与政协委员刘吉。12月29日，评论员戴志勇写出献词初稿，题为《中国梦，宪政梦》，全文两千余字，核心主张是让宪法真正长出牙齿、约束公权力，使公民能大声批评权力。12月30日，黄灿说这稿他不敢送宣传部，要求重改。12月31日夜，编辑部主任史哲改出约一千八百字的《中国梦，梦之难》；黄灿再转达宣传部意见并亲自删改，改成约一千四百字的《梦想，让生命迸射光芒》，宪政与人权内容进一步收缩，黄灿说这稿通过了他就基本放心了。值班编辑曹筠武、杨继斌又作文辞调整，定稿约一千字，题为《梦想是我们对应然之事的承诺》——黄灿后来在1月5日会议上称，他在送宣传部前已把标题改成《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梦想》。

把这一节单独成段，是因为它纠正一种流传很广的简化叙述：献词不是在一夜之间从两千字被砍到一半的，它是先在报社内部、在宣传部一轮轮意见之下，被自己人一刀刀改小的——两千字变一千四百字变一千字，任建宇们先被拿掉，劳教废存先被删去。这恰恰是审查制度最日常的运作方式：大多数消减发生在见报之前，由被审查者亲手完成。庹震的宣传部在这个阶段扮演的是标准角色。真正让事件越出常规的，是定版之后发生的事，见下一节。

来源：《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2013年1月7日《关于2013年新年特刊出刊过程的陈述》（12月初至12月31日的筹备、宣传部12月26日意见细目、戴志勇初稿、黄灿与史哲的修改链条，经维基百科2013年南方周末事件条目汇编）；香港大学中国传媒研究计划班志远2013年1月3日分析（原稿与刊出稿对照、刊出稿直接引用《人民日报》1月1日社论句）。献词原稿作者戴志勇、原文约两千字之说，中英文来源一致。

五、2013年1月1日：定版之后的改动，与大禹治水的两千年

2013年1月1日凌晨三点，特刊定版，值班的五名编辑结束三天加班，回家过元旦假期。当天，总编辑黄灿与常务副总编辑伍小峰被召到广东省委宣传部开会，在场的有宣传部副部长（兼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党委书记）与宣传部新闻处负责人。尽管两位总编辑表示稿件已经过层层审查，会议仍作出多项改动：删改数十字、增入一百多字；黄灿抗争后，大禹治水的头版水墨图被缩小，图上叠加一篇宣扬党的主张的按语；反日游行理性爱国者的稿件被整篇换成《南方周末》品牌宣传；特刊名从《家国梦》再改为《追梦》。编辑与校对都在放假，黄灿与伍小峰绕过正常流程直接改版。

1月3日，报纸上市。读者很快在那篇按语里挑出一串硬伤：文中说大禹治水发生在两千多年前——大禹是夏朝传说人物，距今约四千年，两千多年前已是王莽篡汉的年代；文中还有众志成诚一类生造词，以及出处张冠李戴的典故。此前一夜里还发生过一轮拉锯：12月31日深夜，宣传部一度要求换掉大禹图、改用航母照片，并要求不用《中国梦，梦之难》作特刊名，值班编辑以定版节点已过为由顶回了换图要求，只改了标题。这些细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改动发生在定版后，执行者是被召去宣传部的两位总编辑，授意者是宣传部，而粗糙的错误证明动手的人既没走校对流程、也不熟悉这张报纸的文字标准。报社内部人员随后指认，那篇按语由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庹震亲自批阅；香港《明报》与《南华早报》的报道则说他以行政手段删改献词，《南华早报》称此事为2013年第一起重大政治丑闻。

本节的归属口径必须守住：伦理委员会的陈述证明的是宣传部作为机构在定版后改稿，这是白纸黑字的程序记录；按语是否庹震亲笔、献词是否他亲自操刀改写，陈述本身没有点名，点名来自报社内部人员的转述与港媒报道，而接近官方的消息源提出了相反说法（详见第八节）。本档案把前者写实、后者标为未核争议——这不减轻他的责任，因为宣传部不是与他无关的衙门：部里开会改稿时，部长是他；制度上，他对这个部门的一切行为负首长责任。

来源：《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2013年1月7日陈述（1月1日凌晨定版、宣传部召见黄灿伍小峰、改动细目、绕过流程）；维基百科2013年南方周末事件条目（大禹治水两千年错误与王莽年代的对照、12月31日深夜换图拉锯）；香港《明报》2013年1月4日、《南华早报》2013年1月4至5日（庹震亲自批阅按语的报社内部说法、第一起重大政治丑闻的定性，按转述口径）。

六、1月3日至6日：删帖、公开信与被收缴的官方微博

1月3日见报当天，一些《南方周末》记者在新浪微博上抗议庹震越权，其中十五名记者的微博账号被禁言或删除。同日，编辑部就稿件被歪曲发表声明。1月4日上午，约五十名曾在或正在《南方周末》工作的编辑记者联署公开信，批评庹震下令改稿是越界之举、擅权之举、愚昧之举、多此一举，要求他引咎辞职，并恢复受影响记者的微博账号。另一封写给省委书记胡春华的公开信，联署者包括经济学家茅于轼、作家章诒和、法学家贺卫方、律师张思之、记者李承鹏以及港台两地学者，同样要求罢免庹震。两岸学者亦有联署促其下台。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1月4日在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称不了解具体情况，并称中国不存在所谓新闻审查制度——这句不存在，与同一周里一千零三十四篇被改撤稿件的统计并排，是官方口径与行业现实之间距离的标本，本档案照录。

1月5日晚，报社召开编委扩大会议，黄灿、伍小峰向采编人员交代了改稿经过。编辑部当场提出立即成立新年特刊事件调查组、形成报告呈送上级。几乎同时，争夺转到了微博上。1月6日上午，报社负责人与庹震见面，据在场报道，庹震承诺不会搞大清洗。当晚，官方微博管理员吴蔚被迫交出账号密码；21时18分，吴蔚发帖声明已上缴密码、对该账号即将发布的声明不负责任；两分钟后，被接管的官方账号发出致读者声明，称新年献词系本报编辑配合追梦专题撰写、封面导言系本报一负责人草拟、网上有关传言不实，并为工作疏忽致歉。这篇声明把定版后改稿的责任从宣传部转移到了不在场的编辑头上。21时49分，经济部采编人员声明将与这份不实声明抗争到底、事态解决前不再进行正常采编工作；当晚，一份有九十七人署名的联署确认官方微博已被强行收缴、21时20分的声明并非真相。除那篇致读者外，当晚采编一方的帖子几乎全被新浪删除。

这一节是本档案对庹震归责的第二根支柱，独立于献词本身：无论献词是谁改的，1月6日这一天里发生的事——他上午对报社承诺不会大清洗，晚上报社的官方账号即被收缴并被用来发布替宣传部门开脱的假声明——发生在他与报社会面之后、他主管的宣传系统之内。本档案没有查到这份假声明由他本人下令的直接证据，如实标明；但一个部门首长上午刚作出承诺、晚上其系统就做出相反动作，他要么知情、要么对自己的部门毫无控制，两种情况都构成首长责任。后来和解条款中专门有一条要处理发这篇假声明的责任人，可见当时各方都把这一晚视为事件的引爆点。

来源：维基百科2013年南方周末事件条目所汇（1月3日十五名记者账号被禁言删除；1月4日约五十人公开信四句评语；1月6日吴蔚交密码的时间线21:18、21:20、21:49与九十七人联署，原始记录为《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声明与当晚微博存档）；BBC中文网2013年1月4日（记者与审查者对峙）；外交部2013年1月4日记者会记录（华春莹不存在所谓新闻审查制度说）；法国国际广播电台2013年1月7日（1月6日上午庹震承诺不大清洗的在场报道，单一来源群口径，本档案按报道记录）。

七、1月7日至10日：罢工、街头鲜花、《环球时报》社论转载与一份没有文本的和解

1月7日，《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通过多个社交账号发布公开声明，点明黄灿、伍小峰是在上级压力下违反程序操作，全文未提庹震的名字——这份克制反而让程序事实更硬。同日，部分采编人员开始罢工，电视广播有限公司证实经济部也在罢工；这是二十多年来中国主要报纸第一次发生记者罢工，罢工持续到1月8日。当日，数百名市民来到广州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大楼外集会，有人献花，有人举着新闻自由与庹震下台字样的标语，声援持续数日；另有报道说警方带走了数名抗议者——人数与处置细节各家报道不一，本档案按有报道记录、细节未核处理。1月7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纽兰在例行记者会上说，审查媒体与中国建设现代信息经济与社会的抱负不相容，中国人正在强有力地行使言论自由权利，美方希望中国政府注意到这一点。台湾方面，陆委会主委王郁琦呼吁北京改善新闻环境、尊重新闻自由。

同一天晚上，压力从另一侧加码：多家媒体人指出，中央宣传部发出指令，要求各地报纸与网络媒体转载《环球时报》题为《南方周末致读者实在令人深思》的社论，该文暗示事件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并称所谓自由媒体在中国社会政治现实下不可能存在。注意归属：这道指令出自中央宣传部，不是广东省委宣传部，本档案不记在庹震个人账上；但它是理解事件结局的必要背景——广东一地的让步谈判，是在全国口径已经定调的背景下进行的。1月8日起，各地报纸陆续转载，不少门户网站在文末加上转载不代表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的免责声明，这在中国媒体史上是罕见的集体消极抵抗。北京的《新京报》最为激烈：1月8日夜，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严力强到编辑部要求转载，与社长戴自更、总编辑王跃春交涉不成，午夜编辑投票反对，严力强称不转载就解散报纸，《新京报》最終在A20版转载且当班编辑未署名。戴自更随后提出辞职，据香港电台报道，其辞职未获批准。《潇湘晨报》则把社论与弥合信任、跟得上时代的文章和一则灭虫广告排在同一版，被读者读出讽刺。

广东一侧的谈判在1月8日深夜达成结果。据自由之家与路透社等综合报道，新任省委书记胡春华介入调停，协议大致包括：采编人员结束罢工复工，报纸1月10日正常出版，采编人员不再公开要求庹震下台；作为交换，参与抗议的大多数人员不被追究，强发假声明的总编辑将被撤换，宣传部门不再搞庹震任内那种侵入式的事前审查。协议没有公开文本，以上条款全部来自媒体的事后报道，本档案按多家报道的大致一致口径记录，并标明无官方文本可核。结果中两个要点必须写实：第一，庹震没有下台——尽管公开信、罢工与街头抗议异口同声要求他下台，报道称官方只是暗示可能在将来某个更温和的时机换人，而这个将来最终以他2015年升职进京的方式到来；第二，《南方周末》1月10日如期出版，事态表面平息。一些记者与分析者当时的评价是，这不过是回到了庹震到任之前的原状，而不是新闻自由的前进。本档案同意把这句话记下来，因为此后十余年的事实站在它一边。

来源：自由之家《中国媒体简报》2013年1月特辑（1月8日胡春华介入、协议各条款、回原状的评价，媒体报道汇总口径）；路透社2013年1月报道（胡春华斡旋）；维基百科2013年南方周末事件条目（1月7日伦理委员会声明、罢工与TVB证实、《环球时报》社论转载名单、《新京报》1月8日夜经过与戴自更请辞未获准、美国国务院纽兰1月7日表态、台湾陆委会表态）；Solidarity网刊2013年报道（1月7至8日两日罢工、数百人集会、数名抗议者被带走说，人数未核）。

八、归属争议：献词到底是不是他亲手改的——本档案的处理

这是全案唯一真正悬而未决的事实问题，本档案单列一节，把各方说法摆全。指认庹震亲自操刀的一方：报社内部人员通过港媒转述，称按语由庹震亲自批阅、献词在其要求下反复删改；《南方周末》采编人员1月3日的最初抗议直接点名庹震越权；香港《明报》《南华早报》、BBC、法广的早期报道都把改稿归于他领导下且经他手的宣传部；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的回顾直接称他被认为是那篇新年社论的改写者。为他开脱的一方：新加坡《联合早报》1月6日引述中国官方知情人士的话称，事发之时庹震并不在广东，事件与他无关；一份随后外泄的宣传系统指令强调，党管媒体是不可动摇的基本原则，同时称此事与广东省委宣传部部长庹震无关；1月6日晚，黄灿公开表态称庹震与事件无关、责任由他承担——这句话发表的时间点正是官方微博被收缴的同一晚、且与伦理委员会的程序陈述对不上，本档案按其发表情境记录其可信度折扣。官方的正式立场则是沉默：广东省委宣传部从未出来作任何公开说明。

本档案的结论分三层。第一层，机构责任无争议：定版后召见总编辑改稿的会议由宣传部召开，在场最高职务者是宣传部副部长兼集团党委书记，改稿发生在假期无人值守之时——这些是伦理委员会陈述与多家报道交叉确认的。第二层，首长责任无争议：庹震是宣传部长，广东全省的宣传审查向他负责，事后与报社会面、作承诺的是他，要求他辞职的各方点的也是他的名，这层责任不依赖亲笔问题成立。第三层，亲笔问题未核：被改文字具体出自谁的手——是他本人、他的副手、还是黄灿在压力下的再创作——没有原始批改稿公开，本档案不作认定。这样处理不是和稀泥：恰恰相反，它防止两种偷懒——一种把未经证实的亲笔说写成铁证，给官方留下一击即溃的把柄；另一种拿亲笔未证当挡箭牌，把整件事说成与部长无关。前一种毁档案的信用，后一种毁档案的立场，本站都不取。

来源：《联合早报》2013年1月6日（官方知情人士称庹震不在广东、与事件无关说）；Global Voices对事件的专题汇编（外泄宣传指令三点：党管媒体不可动摇、事件与庹震无关、封杀记者账号）；香港《明报》、《南华早报》2013年1月4至5日（内部人员指认亲自批阅说）；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10月22日（被认为改写献词的回顾口径）；《南方周末》新闻职业伦理委员会陈述（机构程序事实）。各方冲突，本节结论为本档案的核查判断。

九、事件之后：没有道歉，没有下台，南方周末从此变样

事件平息后，承诺中的松动从未变成制度。强发假声明的总编辑黄灿此后离开《南方周末》总编辑位置——其离任的时间与名义，公开报道口径不完全一致，本档案只记其于事件后不久去职这一各方无异议的事实，不写具体月份。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路透社后来的中国异议年表对这件事的盖棺之语是：《南方周末》被置于更严密的政府控制与审查之下，许多自由派记者被迫离开或辞职。那份以敢言著称的报纸还在出版，但2013年1月之后，它在中国新闻版图上的位置逐年边缘化，这一点连同情它的海外观察者与当年的抗议者都不否认。

庹震一侧则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公开调查，没有处分，没有道歉，连一句正式说明都没有。他继续当他的广东省委宣传部长，直到2015年7月任满式地离开——离开的方式是升职。海外网当时的一篇评论标题把话挑明了：庹震任中宣部副部长体现中央肯定，南周事件考验智慧。这篇评论的立场是官方的，正因如此它最值得本档案引用：它等于官方系统亲口确认，2013年那场风波在内部评价里不是污点，而是考验，而且考验通过了。本档案的核查与这篇评论在一个事实上完全一致、只在评价上相反：庹震确实因为管得住而被肯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是本站评议的基础，见第十四节。

还有一个并行事件必须划清界限：同一周，北京的改革派刊物《炎黄春秋》网站以未备案为由被关闭，其新年献词恰以宪法是政改的共识为题。该刊在北京、不归广东宣传部管，本档案只把它记作同一时间窗口的全国气候，不记在庹震账上。归责的纪律是双向的：不属于他的，不添；属于他的，不减。

来源：路透社中国异议年表（事件后《南方周末》受更严控制、自由派记者离开）；自由之家2013年1月特辑（协议后续与记者评价）；海外网2015年7月18日评论（中央肯定说，官方立场口径）；法国思想研究中心2013年1月11日新闻汇编（《炎黄春秋》网站同周被关，北京管辖，与庹震无涉）。黄灿去职细节各报道不一，本档案只记事件后去职。

十、不降反升（上）：中宣部副部长与十九大发言人

2015年7月，庹震调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接替他任广东宣传部长的是后来以整顿媒体著称的慎海雄。澎湃新闻7月17日报道了这一任命；中文维基的任期栏作2015年6月至2018年3月，英文维基作2015年7月至2018年3月，本档案以公开报道的7月调任为准，并注明月份口径的小出入。在中宣部，他是部长刘奇葆、后任黄坤明的副手之一。2017年6月，他以中宣部副部长身份出席《习近平讲故事》一书研讨会，讲要讲好中国故事。同年10月17日，他以中共十九大新闻发言人身份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首场新闻发布会，介绍大会议程与筹备——发言人位置给谁，本身就是信任的刻度：三年多前在全国舆论场上被千夫所指的审查者，此刻代表党向中外记者发言。10月，他在十九大上当选中央候补委员。

这一节还要记一条评论界的归因，因为它流传甚广且影响了海外对他的定性。记者高瑜对自由亚洲电台说，庹震改写献词之举为后来全国范围的媒体整肃铺了路，中央其后出台的九号文件把宪政、新闻自由、司法独立列为禁区，正是这一逻辑的展开；她说庹震出色地完成了压制宪政梦、整肃《南方周末》的任务。高瑜2014年因被指向境外媒体泄露九号文件而受审判刑，她的话既是当事人证言也是控诉立场，本档案按其对自由亚洲电台的评论口径引用：九号文件的出台是中央决策，把它归因于庹震个人属评论推论，未核；但宪政二字从此成为中国媒体的禁区、而当年删掉宪政梦的人一路升迁，这两件可核的事实并排放在一起，读者自有判断。

来源：澎湃新闻2015年7月17日（庹震任中宣部副部长）；中英文维基百科任期栏月份出入（6月与7月，本档案注记）；国务院新闻办英文网2017年6月19日（《习近平讲故事》研讨会发言）；人民网英文版2017年10月17日（十九大新闻发言人发布会实录）；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10月22日（高瑜评论，评论口径、归因未核）。

十一、不降反升（下）：人民日报社总编辑、社长——审查者坐到了第一党报的顶端

2018年4月3日，庹震出任人民日报社总编辑，李宝善任社长，他由此跻身正部级。人民日报社是中共中央机关报，这一步的含义不用渲染：2013年在广东改掉一篇呼吁宪政的献词的人，五年后执掌了全党第一大报的内容。2020年10月16日，他接替李宝善任人民日报社社长，集社长与总编辑于一身；澎湃新闻10月20日报道确认。自由亚洲电台当时的报道标题直接把两段履历钉在一起：整肃敢言媒体的宣传官主编人民日报。报道说，任命几乎没有官方宣传，他的名字只是悄然出现在人民日报网络版的关于我们栏目里、列作总编辑。

2022年2月26日，于绍良接任总编辑，庹震专任社长。同年10月，中共二十大上，他当选中央委员——从十九届的候补委员转为正式委员，这是他在党内地位的最高点。2024年9月27日，他卸任人民日报社社长，于绍良接任。他在第一党报的六年半里，本档案没有查到以他个人名义发动的、如2013年那般公开爆发的审查事件；这段时期的记录方式因此与广东时期不同：他的责任不再系于某一起事件，而是系于职务本身——人民日报社社长对这家报纸每一天的口径负总责，而这六年恰是中国媒体环境继续收紧、宪政与新闻自由字眼彻底消失于主流报刊的六年。这种职务责任本档案如实记，不虚构具体事件充数；具体事件阙如，就写无公开记录。

来源：凤凰网2018年4月3日（李宝善任社长、庹震任总编辑）；澎湃新闻2020年10月20日（庹震已任社长、总编辑）；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10月22日（任命低调、名字出现在关于我们栏目、高瑜评论）；中文维基百科庹震条目（2022年2月26日总编辑卸任、二十届中央委员、2024年9月27日社长卸任与于绍良接任）。

十二、现状：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二十届中央委员

2024年10月11日，卸任社长两周后，庹震被增补为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同时被任命为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主任是前教育部部长陈宝生。这一安排是中共高龄正部级干部的标准退居二线通道：离开实权岗位，转入政协专门委员会任副职。本档案核查时，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现任组成名单中仍列有庹震的名字。同时，他的中共二十届中央委员身份按党章任期延续至2027年二十一大召开前后。除此之外，本档案没有查到他退休、被调查、被处分或公开露面参与重大活动的更新记录；其2024年10月之后的公开活动报道极少。现状一栏因此写定：健在，现任全国政协委员、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二十届中央委员，无被问责记录。

把他的终点与2013年抗议者的诉求并排，是本档案的最后一笔事实记录：当年约五十名记者的公开信、九十七名采编人员的联署、数百名广州街头的市民，要求的是同一件事——庹震引咎辞职。十三年过去，这个诉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得到回应的，是他履历表上每隔两三年就多出来的一行更高职务。这不是本档案的修辞，是可以逐条核对的任职时间线：广东宣传部长，中宣部副部长，十九大发言人，人民日报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中央委员，全国政协专门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政知见2024年10月11日（增补全国政协委员、任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澎湃新闻2024年9月27日（卸任人民日报社社长）；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组成名单（现任副主任含庹震，2026年10月核查）；中文维基百科庹震条目（二十届中央委员）。

十三、制裁与问责核查：两边都是空白，且空白的成因不同

按本站人物档案的统一做法，本节核查两件事。他有没有被任何政府制裁？核查结论：无公开记录。截至2026年10月，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欧盟、英国、加拿大公开发布的制裁名单中，均未查到庹震个人被列名。新闻审查官不在任何一国的制裁框架之内，这与新疆、西藏等地的责任人被列名的情形不同，本档案如实记空白，不作推测。他有没有在体制内被问责？结论同样是无，而且这一侧的空白有正面的反证：海外网2015年的评论明言其升任中宣部副部长体现中央肯定；他在2013年后获得的每一项任命都是升迁或平级重用，没有任何一次任命伴随对2013年事件的公开检讨。国内外两重问责机制在他身上都没有启动过——一份是名单上查无此人，一份是履历上步步高升。

附带记一条与问责无关、但与他的职务直接相关的公开插曲，以见档案之全：自由之家的中国媒体简报曾记录，人民日报某年3月30日因一句话漏排习近平名字而召回数百万份报纸，引发外界对时任社长的他会否被撤职的猜测与网民的调侃；该简报未给出确切年份与处理结果，本档案按未核的旁记录入，不作认定。没有公开记录显示他因此受到处分。

来源：美国财政部OFAC、欧盟、英国、加拿大公开制裁名单核查（截至2026年10月，未见庹震个人列名）；海外网2015年7月18日评论（中央肯定说）；自由之家《中国媒体简报》2023年5月刊（人民日报召回插曲，年份与结果未核）。

十四、本站评议：改稿的人，与改稿的制度

本站对庹震的评议只扣本档案已核的事实，说三点。第一，这个人最值得记录的，不是某一篇献词的归属之争，而是一条完整的示范链：一个宣传官员把一家报纸的新年献词在定版后改掉、把报社的官方账号夺去发假声明，引发罢工与街头抗议、被两个公开信点名要求辞职——结局是审查者原地不动，报社总编辑去职，报纸从此驯服，审查者本人则在十一年里连升数级、官至中央委员。这条链子向中国每一个宣传官员与每一个新闻记者同时发送了信号：前者学到的是粗暴改稿没有代价、只有功劳；后者学到的是连二十多年未见的罢工都换不来一个部长的道歉。2013年之后中国再没有发生过同等规模的新闻界抗争，这条示范链是解释之一。

第二，本档案坚持把亲笔问题标为未核，不是替他留余地，而是替本站留信用。恰恰是归属争议最能照出这套制度的设计：改稿可以由副部长开会、由总编辑的手、在假期无人的编辑部里完成，事后再由被夺走的官微宣布与部长无关——每一步都有人经手，每一步都可以否认经手。一个需要靠这种程序才能运转的审查，其责任认定注定抓不住一支笔；所以本站认定的是部门与首长：2013年1月的广东，宣传部姓庹。谁若想推翻这个认定，需要推翻的不是某一句转述，而是伦理委员会逐日记录的整个程序。

第三，回到他早年的那组标题。1991年，他把《醒来，铜陵》改成《醒来，不只是铜陵》，帮一座城市的自省传遍全国；2013年，他治下的宣传部把《中国梦，宪政梦》改成歌功颂德的《追梦》，把一群记者的自省按回沉默。同一个人，同一种改标题的手艺，方向正好相反。区别只在位置：坐在记者部里的人靠放大声音升迁，坐在宣传部里的人靠掐灭声音升迁——而掐灭声音的那条升迁路，他走完之后，完好无损地留给了后来者。本档案把这条路逐站记清，存此备查。

来源：本节为本站基于正文所引事实的评议；事实分别见正文第一节（1991年报道）、第五至七节（定版后改稿、官微收缴、和解与未下台）、第八节（归属争议与本档案三层结论）、第十至十二节（升迁时间线）、第十三节（制裁与问责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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