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战书（1950–）
中共政治局常委排名第三、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2018—2023）。他主持的常委会于2020年6月30日以162票全票通过香港国安法、绕过香港立法会直接实施，此后又主持议员资格决定、选举制度改动与国安法释法。美国2020年12月制裁的是14名副委员长，不包括他本人。
一、权力坐标：第三号人物与名义上的最高立法机关首长
要理解栗战书在这份档案里的位置，先要把两个职务分开看。一个是党内的位置：2017年10月25日，中共十九届一中全会选出七人组成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栗战书排名第三，仅次于总书记习近平和国务院总理李克强。这个排名不是礼宾顺序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在党内集体决策的公开排序里，他站在最靠近核心的那个圈层。另一个是国家机构的位置：2018年3月17日，第十三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选举他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任期到2023年3月10日，由同为常委第三位的赵乐际接任。全国人大在宪法文本上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常委会是它的常设机关，在闭会期间实际上行使绝大部分立法权。委员长主持常委会会议，主持委员长会议，决定议程的推进节奏，并在闭幕会上作总结讲话。从形式上说，一部法律在常委会走完几道审议、哪一天表决、以什么方式公布，都要经过这个主持人的手。
但本站记录栗战书，不是因为他拥有一支警察队伍或者一间拘留所。他和那些直接下令抓人、直接指挥镇压的责任人不一样。他的责任是一种制度性的、主持性的责任：当北京决定不再等香港自己就《基本法》第二十三条立法，而是由中央直接为香港写一部国家安全法的时候，需要有一个机构把这件事做成法律的外观，需要有人主持会议、宣布表决结果、在闭幕会上为这部法律定性。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栗战书。这种责任不能被夸大成他个人起草了条文——没有任何公开来源显示香港国安法是他个人撰写的，公开记录显示草案由委员长会议提出、经国务院相关说明和法制工作机构的起草程序推进；但同样不能被缩小成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司仪。主持人对议程的推进、对审议次数的安排、对表决时机的选择，以及他在闭幕讲话里给出的政治定性，都是立法过程的一部分。把这两条界线同时划清楚，是这份档案的基本立场。
还有一层关系不能回避。栗战书被海内外媒体普遍视为习近平最信任的亲信之一。1980年代初，他任河北无极县委书记，习近平任邻县正定县委书记，两人在同一地区、同一层级共事。2012年他接任中央办公厅主任之后，常年负责总书记的日程、文件流转和警卫协调，被中文媒体称为大内总管。这段履历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在2017年直接进入常委会并接掌全国人大，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香港问题上，他的常委会和中央的意图之间几乎看不到距离。他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可能踩刹车的人，公开记录里找不到他对任何一项涉港决定表示保留的痕迹。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网站栗战书简历；新华社关于十九届一中全会、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结果的报道；维基百科栗战书条目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列表（任期起止）；路透社、美联社关于其与习近平早年河北共事关系的背景报道。
二、早年与河北岁月：从财贸学校到省委秘书长
栗战书1950年8月30日出生于河北平山县杜家庄村。平山是太行山东麓的老区县，西柏坡就在平山境内，中共在1948至1949年间曾在此指挥三大战役并召开七届二中全会。他的家庭带有明显的红色背景：据中文人物资料记载，其四叔祖栗再温早年加入中共，建政后曾任山东省副省长；其叔栗政通是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的一名营长，1949年在扶郿战役中阵亡，年仅二十六岁。父亲栗政修把阵亡兄弟的棺椁运回家乡，次年儿子出生，取名战书，取战地家书之意。这类家世细节本身不构成责任记录，本站收录它，是因为它有助于理解此人一生的政治认同从何而来：他是在一个把党的历史当作家史来叙述的家庭里长大的。
1971年11月，他进入石家庄地区财贸学校学习物价专业，1972年12月毕业后留 在地区商业局办公室做干事，后升任办公室副主任。1976年2月转入石家庄地委办公室资料科，历任干事、科长。1980年10月起，他在河北师范大学夜大学政治教育系在职学习。1982年，他给时任中共中央主席胡耀邦写信，建议高唱《社会主义好》并修改其中一句歌词，这封信被批转至中宣部，并于1982年5月26日刊登在《人民日报》第四版，署名是石家庄地委办公室栗战书。一个地委办公室的科级干部，名字出现在党报上，这在当时是少见的政治露面，也被后来的人物报道反复提及。
1983年7月，三十三岁的栗战书出任无极县委书记。无极与正定相邻，时任正定县委书记正是习近平。两人年龄相近、层级相同、驻地相近，这段共事经历被多家媒体认定为他日后仕途跃升的关键人脉源头。1985年10月，他升任石家庄地委副书记兼地区行署专员；1986年4月转任共青团河北省委书记；1990年11月任承德地委副书记兼行署专员；1993年4月进入河北省委常委班子，任省委秘书长，跻身副省级。1997年底，他被调任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这一步在当时被视为边缘化，与省委书记程维高及其秘书李真一系的矛盾有关。此后程维高、李真案发被查，栗战书未受牵连。这一段起伏说明，他并非一路平步青云，1990年代后半段他曾在河北政坛坐过几年冷板凳。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简历（参加工作与入党时间、学历）；中文维基百科栗战书条目生平部分及其所引《人民日报》1982年5月26日刊文、大公报人物报道；家世细节为中文人物资料的单线叙述，本站标为背景材料，不作为责任事实使用。
三、陕西、西安与黑龙江：从组织部长到一省之长
1998年7月，栗战书离开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河北，调任陕西省委常委，先后任省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办公室主任。2000年11月，他出任陕西省委组织部部长，掌握一省干部任免的考察与建议权。2002年1月，他兼任西安市委书记，同年4月兼任西安市人大常委会主任，5月升任陕西省委副书记。西安是省会城市，市委书记由省委副书记兼任，意味着他在陕西的实际分量仅次于省委书记。任内他提出创建中国西安西部最佳一类城市建设口号，主抓城市形象与招商。这段履历的意义在于，他完成了从党务秘书型干部向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的转换，组织人事、城市治理、地方人大三条线都走过一遍。
2004年，他转任黑龙江省委副书记。2007年底任黑龙江省代省长，2008年1月27日正式当选省长，任至2010年8月。黑龙江是农业和老工业基地大省，粮食生产、国企改制、资源型城市转型是当时的主要议题。公开报道里，他在黑龙江的政绩叙述以粮食增产、棚户区改造和对俄经贸为主。本站需要明确指出：在陕西和黑龙江任职期间，没有公开记录显示栗战书个人下令实施过后来被国际社会广泛记录的那类政治迫害行动，也没有公开的人权组织报告把具体的迫害案件直接归到他的个人指令之下。这一项本站如实写为无公开记录，而不是为了凑齐一份罪名清单去附会。他在这份档案里的责任，重心明确在2012年进京之后，尤其是2020至2022年主持涉港立法与决定的那一段。
不过，地方主政经历对理解他后来的行事风格并非无关。一个在组织部、省政府和省委书记岗位上都做过的人，深知中国体制里决定是如何形成的：真正的决定往往在会议之前已经形成，会议的功能是把决定变成程序完备的文本。他后来主持全国人大常委会时对涉港议案的处理方式——审议节奏极快、表决高度一致、文本在通过前不向香港公众公开——与这种长期形成的程序观是一致的。本站把这一点写为分析判断，而非事实指控，读者可以对照后文的具体时间线自行判断。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简历续表；新华社关于黑龙江省人大选举栗战书为省长的报道；中文维基百科栗战书条目陕西、黑龙江部分。关于其地方任内无直接迫害指令的公开记录，为本站对人权组织公开报告与新闻数据库的检索结论。
四、贵州省委书记两年：西南省份的短暂停留
2010年8月，栗战书调任贵州省委书记，接替石宗源，同时任贵州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任至2012年7月离任赴京，在贵州前后不到两年。贵州当时是全国人均收入最低的省份之一，工业化、城镇化提速是省委的主要话语，他任内提出加速发展、加快转型、推动跨越一类表述，并推动工业强省战略。这段任期在他的履历里更像一个过渡台阶：从省长到省委书记，补齐了一把手的资历，然后被调进北京中枢。
本站对贵州时期做两点如实记录。第一，时间与职务有官方简历和新华社任免报道可查，属实。第二，关于他在贵州任内是否直接主导过具体的迫害事件，本站检索到的公开资料主要是经济发展与党建报道，没有找到国际人权组织或可靠媒体把某一起具体的政治迫害案件（例如某位异见人士的抓捕判刑、某个宗教团体的取缔行动）直接归因于他的个人决策的记录。因此这一节不作超出证据的指控，只写无公开记录。需要提醒读者的是，无公开记录不等于当地没有发生过迫害，中国各省在任何一年都有因言获罪和信仰迫害的案件发生；它只意味着，以现有可核查的公开来源，不能把某一具体案件的账记在栗战书个人名下。档案写作如果在这一点上含糊，就会损害整份档案在关键事实上建立起来的可信度，而后文2020年的那些记录，恰恰是每一项都有日期、有票数、有他本人讲话原文可查的。
2012年7月，他先以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正部长级）身份进京主持常务工作，同年9月1日前后接替令计划出任中央办公厅主任。令计划是在其子车祸事件之后被调离中办、转任统战部长的，几年后落马被判无期徒刑。栗战书在这个敏感时刻接掌中办，本身就说明最高层对他忠诚度的评估。这也是他贵州任期不满两年就被抽调的原因：不是因为贵州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北京的那个位置需要一个被认为绝对可靠的人。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简历（2010—2012年任贵州省委书记、2012年任中办副主任、主任）；新华社任免报道；中文维基百科栗战书条目。贵州任内具体迫害归因一项为本站检索结论，无公开记录。
五、中央办公厅主任五年：贴身中枢与国家安全委员会办公室
2012年9月至2017年，栗战书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同时任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直属机关工作委员会书记，并兼任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办公室主任。中央办公厅是中共中央的综合办事机构，负责中央会议的组织、文件的运转与核发、机要保密、警卫协调以及总书记的日程安排。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每天接触的是最高层最核心的信息流。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届一中全会上，他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正式进入党和国家领导人序列。2013年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设立后，他兼任国安委办公室主任，这个机构统筹国家安全领域跨部门协调，其工作内容绝大部分不公开。
这一段履历与香港国安法的关系，是间接但真实的。香港国安法在制度设计上有两个鲜明特征：一是把国家安全定义为中央事权，二是在香港设立由中央直接派驻的维护国家安全公署。这类设计思路与2013年之后中央以国安委统筹安全事务的整体转向同源。栗战书作为国安委办公室的首任主任之一，是这套安全体制成型期的经办人之一。本站的措辞必须克制：没有公开来源显示他个人参与了香港国安法具体条文的起草，本站不作此主张；但他曾长期处在中央安全决策机制的枢纽位置，这一点有官方职务记录可查，是理解他2020年角色的背景，而不是罪名本身。
中办主任任内，他频繁陪同习近平出访，在公开画面里常站在总书记身后不远处。海外媒体的人物分析普遍把他归入习派核心圈，认为他的晋升主要来自信任而非派系平衡或专业声望。这种判断属于媒体分析，本站引用时标明其性质。就档案而言，可以确认的事实只有三条：职务、任期、以及他在2017年越过通常的资历序列直接进入政治局常委会并排名第三。至于忠诚换晋升的因果，是分析，不是证据，本站不把它写成事实。
2017年10月，十九届一中全会后，他卸下中办主任，由丁薛祥接任，转而专任政治局常委，并开始为接掌全国人大做准备。2018年3月17日，他当选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至此，他的角色从幕后的中枢管家，转到台前的立法机关首长。对香港来说，这个转换的后果，要到两年之后才完全显现。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简历（2012—2017年中办主任、书记处书记、直属机关工委书记、国安委办公室主任等职务序列）；新华社关于十八届一中全会、十九届一中全会的报道；路透社、纽约时报等关于其亲信地位的分析报道（分析性质，已注明）。
六、2020年5月28日：授权决定通过，绕过香港立法的程序链条就此启动
2019年香港反修例运动持续数月，北京在2020年给出的回答不是让香港立法会重启《基本法》第二十三条立法，而是由全国人大直接出手。2020年5月22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开幕，议程中列入一项由常委会提出的《关于建立健全香港特别行政区维护国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执行机制的决定（草案）》，由副委员长王晨作说明。5月28日闭幕会上，这项决定以2878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获得通过。栗战书作为大会主席团常务主席主持闭幕会并发表讲话，他在讲话中说，这项决定符合宪法和香港《基本法》，符合包括香港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并表示全国人大常委会将依法制定相关法律。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的报告还记录了一个细节：早在5月18日，常委会曾秘密审议国务院的相关报告，香港公众直到5月21日晚间公布大会议程时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这一程序链条的要害在于授权二字。5月28日的决定第六条授权全国人大常委会就分裂国家、颠覆国家政权、组织实施恐怖活动、外国和境外势力干预香港事务等行为和活动，制定相关法律，并决定将相关法律列入《基本法》附件三，由香港特区在当地公布实施。附件三机制原本用于国防、外交等全国性法律在香港的实施，把它用于一部直接规管香港居民行为、设定刑事罪名和刑罚的法律，意味着香港立法会从头到尾没有审议、没有辩论、没有表决这部法律的任何一个条文。香港大律师公会当时即发表声明质疑这一做法的合宪性，认为常委会无权以附件三方式把这样一部法律强加于香港。这场法律争议的双方观点，本站都记录在案，但事实层面没有争议的部分是：法律不是香港的立法机关制定的。
栗战书在这一步里的角色，是主持通过授权决定的大会闭幕会的主席团常务主席，以及随即要负责执行这项授权的常委会委员长。授权决定通过之后，制定法律的工作正式落到他主持的机构头上。从5月28日到法律全文向香港公众公开，只有三十三天。
来源：新华社、人民网2020年5月28日关于决定通过及栗战书讲话的报道；美联社关于2878票对1票、6票弃权的表决报道；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中国的香港国家安全法》报告（关于5月18日常委会秘密审议的记录）；香港大律师公会2020年5月声明。
七、2020年6月30日：香港国安法162票全票通过，当晚上线
授权之后，常委会的动作快得不寻常。按惯例，常委会每两月举行一次会议，法律草案通常经过三审。香港国安法只用了两审、十二天。2020年6月18日至20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对草案进行初次审议；6月28日至30日，第二十次会议进行第二次审议并表决。6月30日上午，出席会议的162名常委会组成人员全票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维护国家安全法》：162票赞成，0票反对，0票弃权。同次会议还通过决定，将这部法律列入《基本法》附件三。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日签署主席令公布。香港特区政府当晚将法律刊宪，法律于6月30日23时起生效——距离香港主权移交二十三周年纪念日只差一个小时。
栗战书主持了这次会议的全会和闭幕会。新华社发布的会议照片显示，6月30日他在人民大会堂主持第二十次会议全体会议。表决的组织、议程的推进、闭幕讲话的定性，都出自委员长之手。需要再次划清界线的是：公开记录显示草案由委员长会议提出审议，具体的起草工作由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等机构承担，王晨等副委员长在前期说明中扮演了更直接的角色；没有来源显示栗战书逐条执笔。本站记录的是主持责任和政治责任：他主持的机构在十二天里、未经香港立法机关、以全票方式，为七百多万香港居民制定了一部最高刑罚为无期徒刑的刑事法律，而这部法律的全文，香港居民在它生效之前没有机会读到——草案内容在审议期间从未向香港公众公开，通过当日新华社也只先发了要点，全文在生效当晚才随刊宪公布。
法律的主要内容，档案必须写全。它设定四类罪名：分裂国家罪、颠覆国家政权罪、恐怖活动罪、勾结外国或者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最高刑均为无期徒刑。它规定中央在香港设立驻港国家安全公署，公署人员由中央指派，不受香港特区管辖；在特定情形下，公署可以对案件行使管辖权，案件改由内地检察机关起诉、内地法院审判，适用内地刑事诉讼法。它规定香港设立维护国家安全委员会，行政长官任主席，中央指派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列席；行政长官有权指定法官审理国安案件；律政司司长可以发出证书，指示案件不设陪审团，改由三名法官审理。它还规定，涉及国家秘密等情形时案件可不公开审理，本地法律与国安法不一致时以国安法为准，常委会拥有这部法律的最终解释权。这些条文每一条都是对香港原有普通法秩序的实质改动，而它们进入香港法律体系的方式，是北京的一次表决加上香港政府的一次刊宪。
国际社会的反应即时而强烈。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法律通过前夕已宣布美国不再承认香港享有高度自治，英国、欧盟、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先后发表声明，认为法律违反《中英联合声明》保障的高度自治和权利自由。2020年6月16日，在法律通过之前，数十家人权组织曾联名致信委员长栗战书本人，呼吁常委会拒绝这项立法，指出分裂、颠覆、恐怖主义等含糊概念可以涵盖任何对政府的批评。这封公开信的存在很重要：它证明在表决之前，国际社会的具体担忧是以具名、具文的方式送到他这个收信人面前的。他没有公开回应这封信，常委会的议程一天也没有因此推迟。
法律生效后的后果，本站只作概要记录，细节见本站迫害纪实栏目中各个具体案件的档案。可以确认的整体事实包括：多家公民社会组织在压力下解散，包括有二十六年历史的民间人权阵线和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苹果日报》在资产被冻结后于2021年6月停刊，其创办人黎智英被控勾结外国势力等罪名长期还押；数十名民主派人士在2021年1月的初选案大抓捕中被捕，其中四十七人被控串谋颠覆国家政权；大量书籍、影片和教学内容因国安审查被下架或修改。这些后果的直接执行者是香港警方国安处、律政司和相关机构，不是栗战书个人；但追溯制度源头，这一切所依据的法律，正是2020年6月30日上午在他主持下以162票全票通过的那一部。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网站、新华社2020年6月30日—7月1日关于第二十次会议闭幕、162名委员全票通过及习近平签署主席令的报道；香港特区政府新闻公报（法律列入附件三及刊宪生效时间）；维基百科香港国安法条目立法史（一审6月18—20日、二审6月28—30日、表决162—0—0）；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报告；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2020年6月16日致栗战书公开信（DocsLib存档）。
八、栗战书本人的公开表态：为国安法定性的那些话
档案区别于评论的地方，在于它尽量让当事人的原话自己说话。栗战书为国安法所作的公开表态，有完整的官方文本存世，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在2020年6月30日第二十次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香港特区政府律政司网站存有这篇讲话的英文译本，新华社和人民网刊发了中文报道。综合这些官方文本，他在讲话中说了这样几层意思：这次会议最重要的议程就是审议通过香港国安法和将其列入附件三的决定；法律和决定获一致通过，充分反映包括香港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的共同意志；制定这部法律是落实中共十九届四中全会精神，依照宪法、《基本法》和全国人大有关决定的具体安排；法律体现惩治极少数、保护大多数的原则；它为维护国家安全、保障香港居民依法享有的权利自由、保护外国投资者利益提供了法律支撑；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和法治秩序是香港发展的前提，这项立法代表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法律实施后，要坚决有效维护国家安全，确保一国两制事业沿着正确方向推进。本站对以上内容为转述而非逐字引用，读者可查律政司存档的讲话全文核对。
这篇讲话值得逐点对照的一处，是全体中国人民包括香港同胞的共同意志这个表述与实际程序之间的落差。香港居民没有选举过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任何一名委员，没有就这部法律进行过公众咨询，香港立法会没有辩论过任何一个条文；在法律通过前的几个月里，香港民意研究所的民调显示相当比例的市民对立法持反对或保留态度。这些民调的具体数字各机构口径不一，本站不在此引用单一数字，只记录一个无可争议的程序事实：被这部法律规管的人，没有任何制度渠道在它通过之前表达同意或不同意。委员长在闭幕讲话里把162名委员的全票说成全体人民的意志，正是这套立法体制最典型的自我论证方式，档案把它原文记录下来，让后来的读者自己判断。
他的涉港表态不止这一次。2020年5月28日大会闭幕时，他说涉港决定符合包括香港同胞在内全体中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常委会将抓紧制定相关法律。2021年3月30日选举制度修改通过后，他在闭幕会上说，修改后的附件一、附件二充分展现了包括香港同胞在内的中国人民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和香港宪制秩序的决心与共同意志，并称一套符合香港法律地位和实际情况的民主选举制度已经形成。2021年3月11日全国人大通过完善选举制度决定时，表决结果由他宣布，会场响起长时间掌声，国新办的吹风会记录特意记下了这一幕。一个规律贯穿这几次表态：每当香港的政治空间被收紧一步，他本人的公开言辞就为这一步提供一次合法性背书，用语从未有过任何迟疑或保留。这不是幕僚代笔可以完全解释的——闭幕讲话以委员长名义发表，其政治责任归于讲话人本人。
来源：香港特区政府律政司网站存档的栗战书2020年6月30日讲话英文译本；新华社、人民网2020年6月30日、2021年3月30日关于其闭幕讲话的报道；国新办2021年3月12日关于完善选举制度决定吹风会记录（宣布结果时掌声的记述）；新华社2020年5月28日大会闭幕报道。
九、2020年11月11日：议员资格决定与立法会的清场
国安法通过四个多月后，常委会在栗战书主持下作出了第二项直接改变香港政治格局的决定。2020年11月11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闭幕，栗战书主持闭幕会，出席委员161人。会议通过《关于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议员资格问题的决定》。决定的内容是：立法会议员因宣扬或者支持港独主张、拒绝承认国家对香港拥有并行使主权、寻求外国或者境外势力干预香港事务等行为，不符合拥护《基本法》、效忠香港特区的法定要求和条件，一经依法认定，即时丧失议员资格；决定适用于此前已被选举主任裁定提名无效的第六届立法会议员，也适用于今后参选或出任议员的人；议员资格丧失由特区政府宣布。这项决定由国务院根据行政长官的请求于11月7日提请常委会审议，常委会用一个会期就完成了它。
决定的执行以小时计。常委会决定公布后，香港特区政府随即宣布杨岳桥、郭荣铿、郭家麒、梁继昌四名民主派议员即时丧失资格。四人此前已被裁定在原定2020年9月的立法会选举中提名无效，但他们当时仍是因选举延期而延任的现届议员。这一区别是争议的焦点：选举主任的提名裁定针对的是下届参选资格，常委会的决定却把它直接转化为现届议席的取消，且不经任何法庭程序。余下的十五名民主派议员随即宣布总辞抗议，11月12日起陆续递交辞职信。自此，香港立法会里有意义的反对派声音基本消失，剩余议员绝大多数为建制派。人权观察当时评论说，北京终于得到一个几乎无人敢挑战其政策的香港立法机关；国际特赦组织称这是以国家安全为借口清除异见的又一例证。
栗战书与这项决定的关系，仍是主持与背书：他主持了第二十三次会议的闭幕会，主持了会期内的委员长会议，并在会后主持专题讲座。这项决定在法律形式上同样绕开了香港本地程序——议员资格本应由香港的选举法和法庭裁决处理，北京用一个常委会决定设定标准、由特区政府直接宣布结果，中间没有给被取消资格者任何申辩和司法复核的空间。美国随后在12月7日宣布的制裁，导火索正是这项决定：蓬佩奥的声明指责常委会的行动掏空了立法会，使其沦为没有实质反对声音的橡皮图章。制裁名单的具体构成和栗战书本人不在名单之内的事实，下一节专门核查。
来源：全国人大官方网站、新华社2020年11月11日关于第二十三次会议闭幕及议员资格决定的报道；人权观察2020年11月12日声明；国际特赦组织2020年11月声明；新华社关于决定适用范围及国务院11月7日提请审议的报道。
十、制裁核查：2020年12月7日的14人名单里没有栗战书
这一节是本站在写作本档案时核查得最细的一处，因为网络流传的说法经常把常委会领导层被制裁笼统地写成包括委员长。事实如下。2020年12月7日，美国国务院和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依据第13936号行政命令，宣布制裁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十四名副委员长，措施包括冻结其在美资产、禁止美国人与其交易、禁止本人及直系亲属入境美国。十四人是：王晨、曹建明、张春贤、沈跃跃、吉炳轩、艾力更·依明巴海、万鄂湘、陈竺、王东明、白玛赤林、丁仲礼、郝明金、蔡达峰、武维华。这十四人恰好是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全部副委员长。名单里没有委员长栗战书。
为什么最高负责人反而不在名单里，公开报道给出的是一种政治解读而非官方解释。法新社等媒体当时的报道明确指出，特朗普政府止步于制裁委员长本人，没有动这个被视为习近平亲信的人物。美国国务院和财政部的公开文件只说明制裁对象是副委员长们，并指他们参与了香港国安法的制定、通过或实施，没有解释为何不列委员长。本站因此只能如实记录两个层面：名单构成是可核查的事实，栗战书不在其中；制裁止步于副委员长的原因，没有美方官方说明，媒体的亲信说属于推测，本站不把它写成定论。2021年3月，布林肯国务卿就香港选举制度改动发表声明，再次点名此前已列入名单的这十四名副委员长等二十四名中港官员，名单范围仍然没有扩展到栗战书本人。
中方的反应也可一并记录。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2020年12月8日发表谈话，严厉谴责美方制裁副委员长之举；12月10日，中方宣布对美方采取对等制裁，制裁在涉港问题上表现恶劣的美方官员、国会议员和非政府组织人员及其直系亲属，并取消美方外交护照人员临时访问港澳的免签待遇。香港特区政府亦发表声明谴责。栗战书本人就这轮制裁有无公开表态，本站未检索到以他个人名义发表的回应，写为无公开记录。
本站还要把话说全：不在制裁名单上，不等于没有责任。制裁是外交工具，其对象选择受制于外交考量、升级管理和信号发送，与责任大小并不一一对应。恰恰相反，本档案前几节记录的程序事实表明，在香港国安法的制定通过、在议员资格决定和选举制度改动上，主持机构、宣布结果、发表定性讲话的都是委员长本人。如果说十四名副委员长因参与制定、通过、实施国安法而被美国制裁，那么从同一逻辑出发，主持这一切的人在责任序列上只会更靠前，而不是更靠后。美国名单把他漏在外面，是华盛顿的选择，不是历史的结论。本站把名单事实和责任判断分开陈述，正是为了让这两句话同时成立。
来源：美国国务院2020年12月7日蓬佩奥声明；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当日指定名单（经律所与媒体转载核对）；路透社、法新社2020年12月7—8日报道（明确指出美方未制裁委员长栗战书）；外交部网站2020年12月8日华春莹谈话及12月10日对等制裁宣布；香港特区政府2020年12月8日声明。
十一、2021年3月：选举制度改动，两步完成，立法会直选议席大减
2021年，常委会在栗战书任内完成了对香港的第二项结构性改造，这次改的是选举制度本身，官方口径是落实爱国者治港。程序分两步。第一步在全国人大层面：2021年3月5日，副委员长王晨在十三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就完善香港选举制度的决定草案作说明；3月11日闭幕会表决，决定以2895票赞成、0票反对、1票弃权通过，栗战书宣布表决结果。第二步在常委会层面：3月29日至30日，常委会第二十七次会议审议《基本法》附件一和附件二的修订草案，3月30日，出席的167名委员全票通过修订后的附件一《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的产生办法》和附件二《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的产生办法和表决程序》，习近平同日签署主席令公布，3月31日生效。栗战书主持闭幕会，并作出前文引述的那段定性讲话。
改动的内容决定了此后香港政治的基本面貌。选举委员会由1200人扩大到1500人，增设第五界别，由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和全国性团体香港成员组成，同时取消了区议会界别的大量席位——区议会是2019年区议会选举中民主派大胜的那个层级。选委会除选出行政长官外，还获得选举立法会部分议员和提名所有立法会候选人的权力。立法会议席由70席增至90席，但构成被彻底重排：选委会选举产生40席，功能团体占30席，分区直接选举只剩20席，直选比例从一半降到不足四分之一。同时新设候选人资格审查委员会，负责审查并确认候选人资格，其决定不得提起诉讼、不受司法复核，审查依据包括警务处国家安全部门的审查意见。用最直白的话说：从2021年起，一个人想在香港参选，先要过国安审查这一关，而这一关的结论法院无权过问。此后2021年12月的立法会换届选举，投票率创下历史新低，当选者中已无民主派成员。
这一轮改动与栗战书的关系，同样落在主持与宣布上：人大层面的决定由他宣布结果，常委会层面的附件修订由他主持表决和闭幕。还要补记一笔后续：2021年6月10日，他主持的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通过《反外国制裁法》，为中方以对等制裁回应外国制裁提供国内法依据，他在当年3月已公开表示要加快涉外领域立法、充实应对挑战的法律工具箱。这部法律不是涉港立法，但它与同年针对美国制裁副委员长们的对等措施直接相关，可以视为同一时期以立法手段进行政治对抗的整体图景的一部分。
来源：新华社、人民网2021年3月30—31日关于附件一、附件二167名委员全票通过及栗战书闭幕讲话的报道；国新办2021年3月12日吹风会（2895票赞成、1票弃权，栗战书宣布结果）；全国人大常委会公报所载修订后附件一、附件二文本；新华社2021年6月10日关于反外国制裁法通过的报道。
十二、2022年12月30日：卸任前最后一次涉港动作——国安法释法
栗战书任内最后一项与香港直接相关的重大动作，发生在他卸任前两个多月。2022年11月，香港终审法院裁定准许英国御用大律师欧文（Timothy Owen）以专案认许方式代表《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就其国安案件出庭辩护。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随即于11月28日向中央提交报告，建议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解释香港国安法。12月30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八次会议通过对国安法第14条和第47条的解释。这是2020年法律生效以来常委会的第一次释法，在栗战书主持下完成。
解释的内容没有直接写禁令，而是把决定权移交给行政机关：香港维护国家安全委员会有权就某事项是否涉及国家安全作出判断和决定，其决定不受司法复核，具有可执行的法律效力；海外律师是否可以担任国安案件的辩护人或诉讼代理人，属于需要行政长官依第47条出具证明书的问题；法院在审理中遇到此类问题应向行政长官取得证明书，未取得的，由国安委作出决定。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和全国人大观察等专业机构的分析指出，释法的实际效果是把外国律师参与国安案件的问题，从独立的司法判断变成行政长官和国安委的裁量。随后香港特区政府推动修订《法律执业者条例》，确立了这一安排。至此，2020年那部法律的解释权、执行权和人事关口，在栗战书卸任之前被进一步收拢到行政与安全机关手中。
时间线收束如下：2022年10月16日至22日中共二十大召开，栗战书未进入新一届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常委任期于10月23日二十届一中全会后结束。2023年3月10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赵乐际为新任常委会委员长，栗战书正式卸任，时年七十二岁。此后他退出一切公职，进入退休状态。2023年之后，公开报道中已基本不见他的活动记录；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核查时，没有他重新担任任何职务、也没有他被调查或被处分的公开消息。本站对他的现状结论是：退休，无现职，无公开的司法或纪律记录在案。至于他退休后的具体生活与活动，无公开记录，本站不作猜测。
来源：香港立法会文件所载2022年12月30日常委会对国安法第14条、第47条的解释文本；新华社、人民网2022年12月30—31日报道；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国安法下的香港》报告及全国人大观察释法解析；新华社2023年3月10日关于赵乐际当选委员长的报道。
十三、本站评价：主持人的责任
本站对栗战书的评价，扣住一个核心事实不放：2020年6月30日上午，在他主持的会议上，162名常委会委员用全票为香港制定了一部刑事法律。这部法律没有经过香港立法会的审议，没有经过香港公众的咨询，草案全文在生效前从未在香港公开。它生效后的几年里，香港的独立报纸停刊，公民社会组织成批解散，数十名参加过一次和平初选的人被控以颠覆国家政权，参选资格要先过国安审查，外国律师能不能为被告辩护要由行政长官出具证明。这一整套变化的法律源头，就是那次表决。主持那次表决、在闭幕会上把它说成全体中国人民共同意志的人，名字写在会议记录的第一行。
本站同时坚持本档案开篇划下的两条界线。第一，不夸大：没有证据显示栗战书个人起草了国安法条文，也没有证据显示他直接指挥过香港任何一次具体的抓捕行动，把这类指控安在他头上是不实的，本站不做。第二，不缩小：主持不是中性的技术动作。当一个机构以十二天两审、全票通过、文本保密的方式为另一个社会立法时，主持会议的人对节奏、程序和定性负有直接的政治责任；何况他还在此后两年里连续主持了议员资格决定、选举制度附件修订和国安法释法，把2020年打开的那道门一道道锁死。国际人权组织在表决前把联名信直接写给他，常委会的议程一天未停；美国制裁他的十四名副手时把他本人留在名单之外，那是外交上的克制，不是责任上的豁免。
把栗战书放进本站的人物栏目，还有一层用意。这套体制在讲述香港故事时，喜欢把一切都归于抽象的中央或国家意志，仿佛没有具体的人做过具体的事。档案的写法与此相反：决定有日期，表决有票数，讲话有文本，主持人有名字。1950年出生于平山县的栗战书，从地委办公室的科长一步步走到政治局常委第三位，最后五年坐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位置上。2020年至2022年间香港自治空间被压缩的每一步关键程序，都经过他的手。这就是本站对他的记录：不添油加醋，也不让他隐入集体之中。
来源：本节为本站基于前文各节所引公开来源（全国人大与新华社会议记录、表决数据、律政司存档讲话文本、人权组织公开信、美国制裁文件）作出的编辑评价；事实部分与前文各节来源相同，不另引新事实。
来源
全国人大官方网站：栗战书简历及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次、第二十三次、第二十七次、第三十八次会议报道；新华社、人民网：2020年5月28日涉港决定（2878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2020年6月30日香港国安法通过（162票全票）、2020年11月11日议员资格决定、2021年3月11日完善选举制度决定（2895票赞成、1票弃权）、2021年3月30日附件一附件二修订（167票全票）、2021年6月10日反外国制裁法、2022年12月30日国安法释法、2023年3月10日赵乐际当选委员长的报道；香港特区政府律政司：栗战书2020年6月30日闭幕讲话英文译本；香港特区政府新闻公报：国安法刊宪生效、四名议员即时丧失资格、2020年12月8日谴责美方制裁声明；美国国务院2020年12月7日声明与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指定名单；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中国的香港国家安全法》及《国安法下的香港》报告；全国人大观察（NPC Observer）立法与释法解析；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2020年声明及致栗战书公开信；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相关报道；维基百科栗战书条目（中英文，生年分歧已在正文注明）。单源或背景性质的说法已在正文相应位置标明，未能核实的事项一律写为无公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