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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春（1944–）

李长春是以经济改革者形象上升的技术官僚：沈阳最年轻市长、辽宁省长、河南省长与省委书记、广东省委书记，2002年进入政治局常委会，主管宣传与意识形态整整十年。这十年正是中国网民从不足六千万涨到五亿以上的十年：金盾工程二期在他任内完成验收，防火长城在他任内从工程变成日常制度，2008年西藏报道被封锁、国内只准用新华社通稿，2009年新疆网络被关掉约十个月，奶粉报道被压到奥运之后，谷歌被逼退出大陆搜索。他从未签过一张逮捕令，但他签发的是覆盖面大得多的东西——一个国家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河南任内辖区发生血浆经济与艾滋病疫情失控，广东任内他是1999年开始的法轮功迫害在一省的最高执行负责人。2004年巴黎、2010年都柏林两起法轮功方面的控告均无下文，他本人无任何国际制裁记录，2012年平静退休。

出生

1944年2月1日生于当时为关东州的大连（今辽宁省大连市）；196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6年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已退休

履历要点

1983年任沈阳市市长、市委书记，是当时最年轻的大城市主官之一；1987年至1990年任辽宁省省长；1990年调河南，先任河南省省长，1992年至1998年任河南省委书记；1997年进入中央政治局；1998年3月至2002年11月任广东省委书记；2002年11月至2012年11月任中央政治局常委，2002年11月15日至2013年1月18日任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主任，是这一时期中共主管意识形态与宣传工作的最高官员

任期与责任

2002年至2012年主管宣传与意识形态的十年，正是中国互联网用户从不足六千万增长到五亿以上的十年。金盾工程一期、二期在其任内先后验收完成（2006年、2008年），以防火长城为代表的网络审查体系在其主管宣传期间成型并不断扩张；报刊整顿、记者处分、敏感事件报道禁令由其分管的宣传系统发出；2008年西藏事件、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的官方叙事与报道管制，均出自他主管的这套系统；1999年开始的对法轮功的迫害中，妖魔化宣传由宣传系统持续供给，他此前任广东省委书记期间，广东是迫害的执行省份之一

标志性事件

十年宣传主管任期与金盾工程／防火长城扩张期完全重合；2008年西藏事件期间封锁外国记者进入、西媒报道被屏蔽，国内媒体只准使用新华社通稿；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后新疆互联网被大面积切断约十个月，官方把事件统一归咎于境外势力；2004年7月2日在法国访问期间被法轮功学员向巴黎大审法院控告为酷刑罪共犯，2010年9月在爱尔兰又被提起刑事控告——两案均只有法轮功方面与转述媒体的记录，无任何法院判决，本档案按“已提起、无结果”口径记录；2009年美国外交电文称他是推动对谷歌施压的主要人物之一（维基解密披露电文口径，其中关于网络攻击的说法为电文转述的单源说法，本档案标为未核）

制裁

无公开制裁记录。截至本档案核查时，未在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等政府公开发布的正式制裁名单中查到以其个人为对象的列名。法轮功团体在法国、爱尔兰对他的控告属于民间提起的司法投诉，不是政府制裁，也未产生任何判决（详见正文第十一节）

现状

退休。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大后卸任政治局常委，2013年1月卸任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主任，由刘云山接替其宣传主管位置。此后公开活动极少，以高龄退休领导人身份偶尔出现在官方报道中；其退休生活的具体情况，无公开记录，本档案不作推测

一、大连出身与沈阳最年轻市长：一个技术官僚的上升通道

李长春1944年2月出生于大连，当时大连处于日本关东州的管治之下。1965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1966年从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是典型的工科出身技术官僚。他早年在辽宁的工厂与科研单位工作，文革后进入沈阳市的领导岗位。1982年，38岁的他成为中央候补委员，是当时最年轻的中央候补委员之一；1983年，39岁的他出任沈阳市市长并兼市委书记，被公开报道称为当时中国最年轻的大城市市长。

1987年他升任辽宁省省长，任至1990年。辽宁任内最常被传记材料提起的，是中国大陆第一条高速公路沈大高速的建成，以及他推动国有企业减少行政干预的改革姿态。这段履历给他贴上了“懂经济、能改革”的标签，这个标签此后跟了他一辈子，也是理解他后来的一个关键：他不是以镇压或政法起家的人，他是以经济技术官僚的面目上升的。1989年六四之后，他一度被外界猜测会因为与赵紫阳关系较近而受牵连，数周后他在电视上露面，猜测才平息。这段插曲见于《纽约时报》1989年6月的同期报道。

把这条履历和本档案的主题放在一起看，重点不在于他早年做过什么迫害性的事情——公开记录里，他早年没有政法与镇压方面的职务。重点在于这套系统选拔宣传主管的标准：2002年坐到宣传沙皇位置上的，是一个以改革者形象著称的经济官僚。正因为如此，他上任之初，外界一度对他抱有放松管制的期待。本档案第五、六节记的，正是这份期待怎样落空。

来源：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出生、入党、哈工大毕业、沈阳市长、中央候补委员、辽宁省长、沈大高速）；《纽约时报》1989年6月14日报道（六四后露面）。

二、河南八年：省长、省委书记与卖血经济的阴影

1990年，李长春从辽宁调往河南，接替程维高任河南省长。他在回忆性材料里说，这次调动事先几乎没有通知，他本人毫无准备，甚至有些想家。1992年他升任河南省委书记，第一次成为一个省的“一把手”，任至1998年。河南是人口大省、农业大省，工业基础薄弱，他任内河南农民收入增长缓慢，他的政绩在研究者笔下多被评为平平。

河南任内无法绕开的一件事，是1990年代河南的“血浆经济”。在地方政府鼓励与纵容下，大量农民靠卖血浆增收，采血环节卫生失控，共用设备与回输红细胞的做法造成艾滋病病毒大规模传播，形成后来震动全国的河南艾滋病疫情，出现多个“艾滋病村”。疫情最严重的年份与地区，与他任河南省长、省委书记的时段和辖区重合。学术与传记材料（如安德鲁·内森、吉利合著的《中国新统治者》一类研究）在评价他的河南政绩时，明确把其政府在血浆经济中的角色列为批评项。本档案的记录口径是：血浆经济的兴起与失控发生在他主政河南期间，他领导的省政府负有监管与纵容的政治责任；但把疫情的每一个具体环节归到他个人下令，没有公开档案支撑，本档案不这样写。同样要记下的是，他离任多年后，河南艾滋病问题才被国内媒体与民间人士（如高耀洁医生）大范围揭露，揭露者此后长期受到打压，而这场打压的宣传管制机器，到那时已经部分归他主管——这是时间线上的事实，本档案只记录时间线，不虚构其中的个人指令。

1997年，他在中共十五大上进入中央政治局。研究者普遍认为，这一步靠的是时任总书记江泽民的赏识，他由此被划入江泽民一系的人马。这个派系背景，是他2002年进入常委会的直接通道。

来源：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1990年调河南、1992年任省委书记、农民收入停滞与血浆经济批评、1997年进入政治局与江泽民赏识）；内森与吉利《中国新统治者》（2002年）关于河南政绩的评价。

三、广东四年：政治局委员南下与1999年的迫害执行

1998年3月，李长春南下广东任省委书记，接替谢非，任至2002年11月，由张德江接任。江泽民派他去广东，公开的说法是整顿：打击腐败、清理地方势力、处置亚洲金融危机后广东两家大型金融机构的不良贷款。他到任后设立专门小组，起用原央行副行长王岐山处理金融问题，关闭了一批地方信用社，动了广东本地干部的盘子。研究者对他广东任期的经济面评价相对正面，认为他避开了金融危机的正面冲击，也把广东重新收回中央的政治控制之下。

但广东任内有一条不能只用经济口径记的线。1999年7月，江泽民发动对法轮功的全国性迫害，广东是执行省份之一，抓捕、劳教、转化班与监狱关押在广东同步展开。李长春是1999年7月之后广东的第一责任人，迫害在广东的执行规模与强度，是在他任省委书记期间定型的。2004年法轮功方面在法国提起的控告里，原告方称广东当时可核实的法轮功学员被迫害致死人数在全国各省中排第八位——这个数字来自原告方与法轮功媒体的单方面统计，未经独立机构核实，本档案标为原告方说法、未核，只用来说明控告的指向，不作为本档案认定的死亡数字。可以作为档案事实记录的是职务事实本身：1999年至2002年，广东迫害机器的最高负责人是省委书记李长春；他不是这场迫害的发动者，发动者是江泽民与中央层面的610系统，但广东一省的执行责任，在职务链条上记在他的名下。

广东任内还有2000年汕头出口退税骗案。时任总理朱镕基据研究记载曾批评他对此案的处理，这场竞争的结果是温家宝而不是他成为2003年的总理人选。这段是研究者的政治分析，本档案按分析口径引用。它的意义在于解释：2002年他进入常委会后拿到的是宣传口，而不是总理位置——中共最高层把这个以经济见长的人，放在了管嘴巴的位置上，一放就是十年。

来源：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1998年任广东书记、金融整顿、王岐山任用、汕头案与总理人选竞争，均引内森与吉利研究）；2004年巴黎控告的原告方陈述（明慧网转述法轮功方面材料，原告说法口径，死亡排名标未核）。

四、2002年进常委会：他接管的是哪一套机器

2002年11月，中共十六大上，李长春进入政治局常委会，在九名常委中最初排名第八，2007年十七大后续任，排名升至第五。他接手的职务组合是：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主任、中央宣传思想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分管宣传与意识形态。前任丁关根以作风强硬著称；李长春上任之初讲过媒体要贴近实际、贴近群众、不要机械执行指令的话，媒体圈一度期待管制会松动。

要理解他的责任，先要把他主管的这套机器说清楚。它至少包括四层：第一层是中共中央宣传部，管全国报刊、广播、电视、出版的选题与禁令，敏感时期的报道口径多以电话通知与书面指令的形式下发，不留公开文件；第二层是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与后来的网络管理机构，管对外口径与互联网内容；第三层是广电、新闻出版系统的行政许可权，报刊的刊号、电视台的牌照、记者的证件都捏在这套系统手里，处分不需要经过法院；第四层是“精神文明”这条线，从学校教材到文艺创作的价值导向都归口于此。这套机器的特点是：它很少公开杀人，它杀的是信息的流通。一条新闻被毙掉、一个记者被吊证、一家报纸被整顿，在档案里往往只剩一行小字，但被毙掉的新闻背后，常常是矿难的死者、疫情的病人、上访的村民。

李长春在这套机器里的位置是最高主管：常委会里分管宣传的常委。他不是每一条禁令的起草人——禁令由中宣部日常发出——但这套机器十年的松紧尺度、人事安排与大方向，由他负责。2006年他对全国记协讲，要“紧紧围绕党和国家的中心工作”，这是他任内最直白的一次自我定位：媒体的第一职责是围着权力转。本档案对他的归责就建立在这个职务事实上：不是说每一条被删的帖子都出自他的口，而是说2002年至2012年中国审查制度的扩张期，恰好与他在任的十年完全重合，而他是这十年里这套制度的最高负责人，从未公开表示过任何异议，退休后也没有。

来源：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2002年进常委会、排名第八升第五、宣传口、2006年对记协讲话、媒体贴近群众的早期表态与期待落空，引苏珊·舍克《中国：脆弱的超级大国》）；宣传系统机构设置见公开机构沿革资料。

五、金盾与防火长城：审查体系在他任内成型——以及归责的边界

先把时间线钉死，因为这一节最容易写错。金盾工程由公安部主导，1998年立项启动，早于李长春主管宣传四年；它的技术核心人物是被称作“防火长城之父”的方滨兴。金盾一期2006年验收，二期2006年启动、2008年完成。也就是说：这套工程不是李长春发起的，技术系统也不归宣传口管辖，它归公安系统。但是，金盾的二期完成、防火长城从能用变成日常化运转、以及审查从封几个网站扩张成覆盖搜索引擎、社交媒体、即时通讯的全套制度，全部发生在2002至2012年这十年里。维基百科英文条目对他的定位是：他是第一位在互联网增长期主管宣传的宣传首长，因此被视为中国网络审查制度日益扩张的主要前台人物（forerunner）。本档案采用这个口径，并把边界写明：技术工程的责任在公安部与方滨兴等技术负责人；审查什么、为什么审查、审查尺度随政治周期怎样收紧，是宣传与意识形态系统的决定，李长春是这条线的最高主管。两条线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防火长城。

这十年里制度扩张的几个节点，都有公开记录：2004年维基百科在中国被封；2007年YouTube在中国被屏蔽；2009年新疆事件后Twitter、Facebook在全国范围内被封，从此再未解封（新疆本地的断网另见第八节）；实名制从网吧登记一步步推向网络账号；各地网警队伍扩编，金盾工程公开报道中提及的警力规模以数万计。这些节点没有一个留有“李长春批示”的公开文件——审查系统的运作方式就是不留这类文件。本档案的归责方式与陈希同档案对“署名者责任”的处理一致：以职务与时间为准绳。2002年他上任时，中国网民约五千九百万，防火长城尚在建设；2012年他卸任时，网民超过五亿，审查已经是一套覆盖全网、养活数万从业者、并开始对外输出的成熟产业。这套产业成型期的最高宣传主管，就是他。

还要记一笔他个人的部分。2009年5月美国外交官在电文中报告（后经维基解密披露）称，李长春是推动对谷歌加强施压的主要人物之一：他对谷歌中国搜索自己与子女名字时出现批评性结果不满，随后要求大型国企停止与谷歌做生意。电文还转述一名接近高层的消息人士的话，称其后的针对谷歌的网络攻击由他下令——这一句是电文转述的单源说法，没有第二来源印证，本档案明确标为未核，不作为认定事实。《纽约时报》2010年12月对这批电文作了报道，李长春与谷歌的名字由此公开连在一起。谷歌2010年退出中国大陆搜索市场，是他任内互联网管控的标志性事件之一；退出决策的直接背景是审查要求与网络攻击争议，责任链条的最高层里有他主管的宣传系统，这一点有电文与同期报道支撑。

来源：维基百科“防火长城”“金盾工程”相关条目（1998年立项、一期2006年验收、二期2006–2008年、方滨兴、2002年展会与警力规模估计）；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互联网增长期第一位宣传首长、网络审查扩张的前台人物定位）；《纽约时报》2010年12月4日关于维基解密电文的报道（2009年5月电文、谷歌施压、网络攻击说法为电文转述单源，标未核）。

六、报刊整顿：期待是怎样落空的

李长春上任头两年，媒体圈对他的期待不是凭空来的。他讲过贴近群众的话，广东任内也留下过相对务实的形象。但宣传系统的实际运转很快给出了答案：中宣部在2003年后多次整顿报刊，关停与警告一批媒体，撤换编辑记者，并明确不许境外资本参与电视内容制作。苏珊·舍克在《中国：脆弱的超级大国》里的判断被后来的研究反复引用：许多编辑受了处分，李长春“开始像另一个丁关根一样说话和行事”。本档案按学术著作口径引用这一判断，它概括的是整个任期的走向，而不是某一个事件。

具体事件中，档案界与新闻界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件。一是2005年底《新京报》总编辑被撤换，编辑部以罕见的集体抗议回应，事件以人事调整收场；二是2006年1月，《中国青年报》的评论刊物《冰点》被停刊整顿，总编辑被免职，理由是一篇讨论历史教科书的文章。两件事都发生在他主管宣传的任内，执行者是中宣部与相关主管单位，没有任何公开文件显示他个人签发了处分，也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显示他阻止过处分。这正是这套机器的标准运作：最高主管不需要逐案签字，尺度是上面定的，刀是下面落的，出了事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签字人。本档案把这种运作方式本身记为他的制度责任的一部分——他主管这套机器十年，从未推动过任何让报道禁令公开化、让记者处分可申诉的改革。

同一时期被这套尺度压下去的，还有2008年三聚氰胺奶粉事件的早期报道。事后多家报道指出，奥运前后宣传部门下达过食品安全议题的报道禁令，问题奶粉的消息因此被捂到奥运会结束之后才爆发，而投诉早在2008年6月就已出现。禁令的具体文本来自香港媒体转述的宣传口径，本档案按转述口径记录；事件的时间线——投诉在先、禁令在中、爆发在奥运后——有委员会报告与多家媒体交叉支撑。一个主管宣传的常委在任内发生这种事，档案要问的不是他有没有亲自下令捂盖子，而是这套以维稳为第一原则的报道制度，是不是他主管的制度。答案是肯定的。

来源：苏珊·舍克《中国：脆弱的超级大国》（2007年，中宣部关停报刊、处分编辑、李长春像另一个丁关根的判断）；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转引的委员会报告（2008年宣传部门21点报道口径、食品安全禁令，经香港《南华早报》转述）；《冰点》停刊与《新京报》人事事件见同期多家媒体报道与新闻研究著作。

七、2008年西藏：封锁、通稿与一场宣传攻势

2008年3月，西藏拉萨等地发生抗议并演变为骚乱，当局出动安全力量镇压。人权观察2008年的专题报告《中国的禁区》详细记录了信息管制的做法：事发初期，国家媒体只发新华社的文字通稿；CNN、BBC关于拉萨的报道在中国境内被屏蔽，谷歌新闻、雅虎、YouTube的访问受阻；外国记者被禁止进入西藏，中国记者的独立报道同样被禁；新华社3月15日的报道强调拉萨“平静”，把暴力归咎于达赖喇嘛一方。此后官方发动持续宣传攻势，把事件统一叙述为境外势力策划的打砸抢烧。

这一套做法——先封锁现场，再垄断信源，最后用通稿定调——的执行系统，正是李长春主管的宣传系统。需要把归责分清：镇压本身由政法与军队系统执行，决策在中央最高层；但“让中国公众只能看到一个版本”这件事，从封锁记者到屏蔽信号到通稿口径，是宣传口的作业，而他是宣传口的最高负责人。人权观察的报告没有点他的名字，报告点的是“中国政府”——本档案据此只作职务归责，不虚构他个人的具体指令。2008年也是奥运年，奥运报道管制、三聚氰胺禁令、西藏封锁在同一年叠加，这一年因此成为他十年任内信息管制最密集的一年。外国记者自2008年3月后被有效禁止进入西藏（除高度受控的安排外），这一状态延续多年，同样是宣传与外宣系统共同维持的。

还要记下这套叙事的下游后果：2008年的官方叙事在中国公众中激起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海外留学生与国内网民自发声讨西方媒体“偏见”，官方媒体顺势把对叙事的任何质疑都打成境外敌意。宣传系统第一次完整演示了它在互联网时代的新打法：不再只是删，而是先定调、再动员，让被审查者反过来审查审查者。本档案把2008年记为这套打法的成型之年，而它的最高主管是李长春。

来源：人权观察《中国的禁区：封锁西藏与其他敏感报道》（2008年，初期只发新华社通稿、屏蔽CNN／BBC与网络平台、外国记者被禁入藏、新华社3月15日报道口径）；人权观察2009年10月关于媒体峰会的声明（外国记者自2008年3月起被有效禁入西藏）。

八、2009年新疆：十个月断网与统一归因

2009年7月5日，乌鲁木齐发生严重民族冲突与暴力事件，大量人员死亡，官方数字为197人死亡（口径为官方发布，本档案按官方口径注明）。事件之后，新疆全区的互联网被大面积切断，国际长途、短信等通讯也长期受限，断网状态持续约十个月，到2010年5月才逐步恢复——这是中国第一次对一整个省级区域实施长时间断网，成为后来区域性断网的先例。与2008年西藏不同，这次官方没有压住消息本身，而是迅速推出统一叙事：新华社定调事件是境外势力煽动、由热比娅与境外维吾尔组织遥控指挥的“有预谋、有组织的严重暴力犯罪”，国内媒体（包括相对敢言的南方系报纸）被要求统一使用这一版本，对死亡人数构成与镇压过程的独立追问基本消失。

这两种手法——断网与定调——一个属技术管控，一个属宣传管制，后者正是李长春的系统。国际笔会与新闻报道当时即指出，报道口径由宣传部门统一发放。本档案的归责仍然守职务边界：新疆的镇压与抓捕由政法系统与新疆地方党委执行（时任新疆党委书记王乐泉），断网的技术执行在通讯管理部门；但让全国媒体在十个月里只讲一个版本、让“境外煽动”成为不可讨论的前提，是宣传系统的决定，而系统的最高主管是他。2009年他还提出“六个为什么”的理论表述，强调中共领导的政治首要性，被研究者视为对时任总理温家宝普世价值表述的回击——这条记录说明，他任内的宣传工作不只是技术性审查，还包括主动的意识形态进攻。

断网十个月对新疆普通人的影响，公开档案里留下的多是碎片：生意停摆、与内地亲属失联、求医求学信息中断。这些后果从未进入任何官方总结，也没有任何官员为此负责。本档案记下这一笔，是因为它示范了宣传管制与通讯管制的合流：当一个省的声音可以被整体关掉十个月而无人问责时，关掉的就不只是一个省的网络，而是一条先例。

来源：美联社／IPS 2009年7月15日关于新疆报道的分析（国内媒体统一使用新华社版本、归咎热比娅与境外组织）；维基百科“2009年乌鲁木齐七五事件”及新疆断网相关条目（断网约十个月、2010年5月恢复、官方死亡数字口径）；中国数字时代关于“六个为什么”的记录（2009年）。

九、法轮功：宣传系统供给的十年妖魔化

对法轮功的迫害始于1999年7月，早于李长春主管宣传三年。迫害的决策与执行系统是江泽民设立的610办公室与政法系统，不归宣传口。但迫害的另一半是宣传：1999年之后，官方媒体以运动式报道把法轮功定性为邪教，播出包括“天安门自焚”在内的定调报道（该事件的性质至今存在争议，法轮功方面否认自焚者为其学员，本档案按争议口径记录，不作单方认定），组织批判、揭批、转化宣传，把对一个信仰群体的镇压在公众认知中合法化。这套宣传机器在2002年交到李长春手里时已经全速运转，他主管的十年里，它没有停过：反邪教宣传进学校、进社区、进媒体日常报道，法轮功学员在公开话语中被持续非人化。

2004年法国控告的原告陈述里，对他的指控正好分两段：广东段指控他任省委书记期间直接参与推行迫害；宣传段指控他任常委主管宣传期间，利用广播、电视、电影、展览系统性散布诋毁法轮功的内容、煽动仇恨。原告方的定性用语（共犯、种族灭绝等）是原告的法律主张，不是法院认定，本档案不采为结论；但指控的结构与职务事实是吻合的：宣传定性这件事，确实归他管。一个可以核查的细节是，他任内宣传系统对法轮功的定性从未有任何松动，哪怕在迫害最受国际质疑的年份，官方媒体的口径也与1999年完全一致。这种“一致性”本身就是主管者的签字。

本档案还要如实记下另一面：没有任何公开档案证明李长春下令抓捕或杀害过具体的法轮功学员。他的责任类型与610系统负责人不同：那是直接镇压的责任，他这是叙事与合法化的责任——让镇压在一个有五亿网民的国家里显得理所当然，让受害者在公共话语中先被取消说话的资格。档案分开记这两种责任，不混同，也不互相抵消。

来源：2004年巴黎控告原告陈述（明慧网2004年7月5日报道及法广转述，原告说法口径）；“天安门自焚”争议见法轮功方面声明与国际教育发展组织2001年联合国发言等公开争议记录；迫害决策与610系统沿革见公开研究资料。

十、退休前后的意识形态收尾：从“六个为什么”到平静离场

2009年之后，李长春的公开角色更多转向理论与文化：提出“六个为什么”、强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普及、在2012年6月的理论研讨会上讲要在社会矛盾中“增强公众对国家政治理论的信心”。这些讲话勾勒出他任期的底色：互联网越普及，他对意识形态失控的警惕越强；审查扩张与理论灌输是同一套应对的一体两面。2011年国家博物馆改建开放时，他是批准与推动者之一，《纽约时报》的报道标题点出这座博物馆的历史叙述如何与党的口径保持一致——文化工程同样是他主管范围内的叙事作业。

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大，他卸任政治局常委；2013年1月，刘云山接任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主任与宣传主管。他的离场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被调查，没有被追究，没有公开的自我检讨。一名主管了十年审查制度、在任内发生过西藏封锁报道、新疆断网、三聚氰胺报道禁令、对谷歌施压的常委，就这样以“届满退休”的方式退出。与他同届或前后的政法系统人物（周永康、令计划等）后来的下场相比，他的退休平静得醒目——这份平静本身说明，在这套体制的内部评价里，宣传主管十年没有“出事”，审查做得越密不透风，越算政绩。

退休后他的公开活动极少。2016年前后，海外中文媒体刊载过据称来自其回忆材料的文字，谈及河南调动等往事，属于个人回忆口径，本档案只在履历部分参考，不据此改动任何责任认定。其健康与退休生活的细节，无公开记录。

来源：维基百科“李长春”英文条目（2009年“六个为什么”、2012年6月理论研讨会讲话、2012年退休、刘云山接任、2011年国家博物馆）；《纽约时报》2011年4月4日关于国家博物馆的报道。

十一、海外控告核查：法国2004、爱尔兰2010——提起了，没有下文

按本站人物档案的统一做法，本节专门核查针对他的海外司法行动。核查到的有两起，均由法轮功方面提起。第一起：2004年7月2日下午，李长春访问法国期间，律师代表三名法轮功学员向巴黎大审法院（Tribunal de Grande Instance）递交诉状，指控他为迫害法轮功中酷刑罪的共犯；台湾中央社当天发了消息，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作了报道。这两家媒体的报道目前只能通过法轮功媒体明慧网的转载看到原文，本档案按“法轮功方面材料＋中央社、法广转述”口径记录递交诉状这一事实。第二起：2010年9月27日，他访问爱尔兰期间，法轮功学员向都柏林刑事地区法院提起刑事控告，指控其在广东与常委任内组织、实施酷刑等罪行；这一起的公开记录同样只有法轮功方面的报道。

两起控告之后发生了什么？核查结论是：无公开记录显示任何一起进入审判，更无任何判决。欧洲宗教社会学研究机构CESNUR在2006年的汇编中提到，法轮功方面2004年在法国对李长春的指控“未获成功”（unsuccessful）。除此之外，本档案未查到法国或爱尔兰法院、政府就这两起控告作出任何公开裁决或声明的主流报道。任务简报中提到的“法国2004年送达传票事件”一说，本档案未查到可独立核实的记录——有送达或试图送达的说法流传于法轮功方面的材料中，无第二来源，标为未核，不写成事实。这两起控告的档案意义在于：它们是受害者群体在海外寻求司法救济的尝试记录在案，指向明确（广东执行＋宣传共犯），但司法结果为空白。本档案如实记这个空白，不夸大为“被起诉审判”，也不抹掉提起本身。

来源：明慧网2004年7月5日、7月11日报道（巴黎递状、律师与原告陈述，转述中央社2004年7月3日电与法广2004年7月2日广播）；明慧网2012年4月24日回顾报道（2010年9月27日都柏林控告）；CESNUR 2006年法轮功汇编（2004年法国指控未获成功）。以上均为法轮功方面或转述来源，无法院判决记录，控告结果记为无公开记录。

十二、制裁核查：无公开制裁记录

核查结论：无公开制裁记录。截至本档案核查时，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公开名单、欧盟与英国公开制裁名单、加拿大依据马格尼茨基法公布的列名中，均未查到以李长春个人为对象的正式制裁决定。对华制裁讨论中被点名的多是新疆、香港与科技领域的在任官员，一名2012年已退休的宣传主管从未进入任何政府的制裁名单。海外司法方面，除第十一节两起无结果的民间控告外，未查到其他国家法院受理针对他的案件，记为无公开记录。

这个空白值得单独记一笔，因为它揭示了国际问责的一个结构性盲区：制裁与起诉通常追踪的是下令镇压的人、执行抓捕的人，而主管叙事的人——决定一个民族的事件怎样被讲述、一个信仰群体怎样被定性、一场疫情的报道何时解禁的人——几乎从不出现在任何名单上。李长春十年任内没有任何一天需要担心旅行、资产或法庭。这不是因为他的系统没有造成伤害，而是因为伤害以信息为介质时，问责的工具箱里暂时还没有对应的那一件。

来源：美国OFAC、欧盟、英国、加拿大政府公开制裁名单核查（截至2026年10月，未见其个人列名）。

十三、本站评议：管嘴巴的人，同样要记在档案里

把李长春的责任压缩成档案语言，是这样的：一个以经济改革者形象上升的技术官僚，1990年代主政河南时辖区内发生血浆经济与艾滋病疫情的失控，1998年到广东后成为1999年开始的法轮功迫害在一省的最高执行负责人，2002年起用十年时间主管全中国的宣传与审查——金盾二期在他任内完成，防火长城在他任内从工程变成日常制度，西藏的声音在他任内被封锁，新疆的网络在他任内被关掉十个月，奶粉的报道在他任内被压到奥运之后，谷歌在他任内被逼走。他没有签过一张逮捕令，但他签发的是比逮捕令覆盖面大得多的东西：一个国家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

本站评议只扣本案事实说三点。第一，他的责任是“制度主管”的责任，边界必须划清：金盾不是他立的项，镇压不是他下的令，610不是他建的——把这些算到他头上会放过真正的决策者。但反过来，以“没有亲手下令”开脱他，同样不成立：审查尺度十年只紧不松，是他主管下的系统选择，他从未公开异议，退休后也从未松口。第二，他个案中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谷歌电文一节：当审查机器开始服务于主管者个人与家人的名誉——搜自己的名字出现批评就施压一家全球公司——这套以国家安全为名的制度露出了它的私人用途。这一节有电文支撑其施压部分（攻击部分未核），本档案据此记录，不扩大。第三，他的平静退休与零制裁，标记的是问责的盲区而不是无辜的证明。本站把他列入人物档案，理由正在于此：如果档案只记下令开枪与下令抓人的人，那么让十亿人看不见开枪与抓人的那个人，就会永远不在场。而让真相不在场，恰恰是他十年工作的全部内容。

他主管的系统今天仍在运转，规模与技术都已超过他任内的版本。记录李长春，就是记录这套系统从工程变成制度的那十年里，坐在最高主管位置上的人是谁——不是方滨兴一个工程师，不是某个中宣部干事，而是一个政治局常委。他叫李长春，2002年到2012年，中国人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归他管。

来源：本节为本站基于正文所引事实的评议；事实分别见正文第二节（河南血浆经济）、第三节（广东与法轮功）、第五节（金盾时间线与谷歌电文）、第六至八节（报刊整顿、西藏、新疆）、第十一至十二节（海外控告与制裁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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