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肯·吐尼亚孜(1961–)
维吾尔族官员,2008年起任新疆副主席、2014年进入自治区党委常委,2017年大规模拘押运动全程在最高层任职;他是被派到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为「教培中心」辩护的人,外泄文件记载他2018年就关押场所防逃作过部署。2021年9月任代主席、2022年1月当选主席,同年12月已被美国财政部以领导责任列入制裁名单,2024年加拿大跟进;英国与欧盟至今无对他的个人制裁记录。
一、出身与早年:在组织系统里长大的维吾尔族干部
艾尔肯·吐尼亚孜1961年12月出生于新疆阿克苏。阿克苏位于塔里木盆地北缘,是南疆维吾尔人聚居程度很高的地区。他成长的年代,正是新疆经历政治运动反复冲击、随后进入改革开放初期的年代。公开履历显示,他1983年8月毕业于昌吉师范教师进修学院数学系。需要注意的是,这所学校在当时的层次是师范进修性质,并非综合性大学;他后来的学历主要靠在职进修补齐,公开资料列出的进修经历包括陕西师范大学、新疆大学以及中共中央党校的法学学习(2009年至2011年)。另有资料称他2012年曾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做高级访问学者——这一条目前主要见于个别研究机构的介绍文章,本站将其标为单源说法,未核。
他1983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时间几乎与他毕业留校同时。毕业后他留在昌吉师范,先后担任校团委副书记、书记。这条起点很重要:他不是从基层农牧团场或县乡行政干起来的技术官僚,而是从共青团和组织人事这条线一路升上来的干部。团委书记之后,他短暂在自治区人事厅工作,1992年8月调入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组织部,在组织部一干就是十多年,1999年10月升任组织部副部长,一直到2005年2月。组织部管的是干部的考察、任免和档案,能在这个部门坐到副部长,说明他很早就进入了自治区权力运转的核心圈子,也说明他对新疆干部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一般行政官员。
理解这个人,必须先理解这条履历的含义。新疆的治理结构里,自治区党委书记握有最高权力,历来由汉族干部担任;自治区政府主席按惯例由维吾尔族干部担任,名义上是行政首长,实际上是党委领导下的第二层。艾尔肯·吐尼亚孜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既有维吾尔族的身份,又有组织部出身的资历,还有长达十三年的副主席任期。2017年之后国际社会追问新疆发生了什么时,北京需要一个能用维吾尔族面孔、在国际讲台上把拘押设施说成学校的人。艾尔肯·吐尼亚孜后来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而这个角色不是临时挑出来的,是他几十年履历自然汇聚的结果。
来源:维基百科「艾尔肯·吐尼亚孜」条目及其所引人民网、新华网、中国经济网公开履历;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组织部任职时间据公开简历汇总。哈佛访问学者一条据 Center for China Studies 等机构介绍,标未核。
二、和田三年:第一次主政维吾尔人聚居地区
2005年2月,艾尔肯·吐尼亚孜被派往和田,任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也就是和田地区的行政首长。和田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是新疆维吾尔人比例最高的地区之一,也是经济上最贫困、宗教氛围最浓厚的地区之一。把一个组织部副部长放到和田当专员,在当时的干部安排逻辑里,既是历练,也带着明显的维稳意图:和田是北京眼里需要「管得住」的地方,派去的人必须既懂当地语言文化,又对组织绝对可靠。
他在和田任职到2008年1月,前后三年。这三年里没有发生后来那种规模的公开危机,他的公开记录主要是经济发展、扶贫和基础设施一类的常规行政事务。本站没有找到他在和田期间下令镇压或处理重大群体性事件的公开记录,这一点如实写明:无公开记录。但同样要写明的是,和田经历恰恰是他后来被持续提拔的资本——一个维吾尔族干部在南疆最敏感的地区当过行政一把手,又没有出乱子,这在当时的评价体系里就是「政治上靠得住」的证明。2008年1月,他回到乌鲁木齐,升任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仕途就此进入快车道。
回头看,和田这三年还有另一层意义。2017年之后,南疆正是拘押设施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和田、喀什、阿克苏等地被多家研究机构和媒体列为大规模拘押的重灾区。当年主政和田的行政首长,后来成了自治区政府里为这套设施辩护的人。这中间的连续性不是巧合:熟悉南疆、熟悉基层干部队伍、又愿意在公开场合为强硬政策背书,这三样加在一起,就是他后来被推到前台的原因。
来源:公开简历(2005年2月至2008年1月任和田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南疆拘押设施分布据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新疆数据项目及多家国际媒体调查报道。
三、副主席十三年:从普通副主席到党委常委
2008年1月至2021年9月,艾尔肯·吐尼亚孜担任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长达十三年零八个月。这是理解他责任问题的关键时间段,必须把其中的节点分清楚。他2008年刚当副主席时,还不是自治区党委常委,只是一名普通副主席,在政府领导班子里排名并不靠前。2014年6月,他升任自治区党委常委,同时保留副主席职务,正式进入自治区最高决策层。研究者阿德里安·曾兹(Adrian Zenz)在分析外泄的「新疆公安文件」时特别指出,自2014年年中起,艾尔肯·吐尼亚孜身为自治区党委常委兼政府副主席,就处在督管政法委系统的领导层位置上,而政法委正是统辖全部安全机关和拘押设施的系统。
2016年是另一个关键年份。这一年8月底,陈全国从西藏调任新疆党委书记,新疆的治理随即急剧收紧:大规模增设便民警务站、网格化管理、泛化的情报收集和后来的大规模拘押,都是在陈全国任内推开的。2016年10月,艾尔肯·吐尼亚孜兼任自治区教育工作委员会副书记。这个职务听起来不起眼,却和后来的事直接相关:2017年开始大规模出现的设施,官方名称恰恰叫「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挂的是教育的牌子。一个同时坐在党委常委席位上、又兼着教育工委职务的副主席,对以「教育培训」为名设立的设施负有怎样的领导责任,是后来制裁和追责讨论绕不开的问题。
2017年至2019年,是新疆大规模拘押的高峰期。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2022年8月31日发布的评估报告确认,新疆存在大规模任意拘押的模式;美国财政部在制裁文件中给出的数字是,在雪克来提·扎克尔和艾尔肯·吐尼亚孜任职期间,有一百多万维吾尔人和其他以穆斯林为主的少数民族成员在新疆被拘押。这个数字的统计口径是美国政府的官方表述,本站按原文引用并注明出处。需要强调的是区分责任的层次:没有公开证据显示艾尔肯·吐尼亚孜个人签署过某一份具体的抓捕名单或某一所设施的设立命令,本站不作这种无法核实的指控;但同样清楚的是,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拘押运动全程在任的自治区最高层领导成员之一,分管领域与这套设施的名义直接相关,并且在运动高峰期之后被选中向全世界解释这套设施。这三层事实,都有公开文件支撑。
来源:公开简历及新华网2014年、2016年任免报道;曾兹关于其2014年起领导层位置的分析(2023年2月,经人权观察转引);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8月31日新疆人权评估报告;美国财政部2021年12月10日新闻稿。
四、2018年7月6日讲话:外泄文件里的防逃指令
关于艾尔肯·吐尼亚孜与拘押设施最直接的一份内部证据,来自2022年5月公布的「新疆公安文件」(Xinjiang Police Files)。这批文件据称是从新疆公安系统计算机中泄露出来的,包含内部讲话、指令和数千张被拘押者照片,由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基金会公布,并经多家国际媒体和研究者交叉核验其真实性。2023年2月9日,曾兹披露,这批文件中的一份内部文件记载,艾尔肯·吐尼亚孜曾在2018年7月6日发表讲话,要求官员采取「绝对安全」(absolutely secure)的措施,防止人员从政治教育营和公安看守设施中逃脱。
这份证据应该怎样定性,本站把话说清楚。第一,它的来源链是:外泄文件经研究者整理披露,人权观察2023年2月10日的声明引用了曾兹的这一披露,多家媒体跟进报道;本站没有直接查阅到该讲话的原始文件全文,所以将其定性为「经人权组织转引的研究者披露」,而不是本站独立核实的原始档案。第二,即便按最保守的口径理解,这份记载也和官方口径形成了尖锐对照:如果这些设施真如官方所说是来去自由的职业学校,就不存在需要自治区领导专门讲话部署「绝对安全」、防止「逃脱」的问题。一所学校不需要防逃,一座关押场所才需要。第三,这份讲话的时间是2018年7月,正是大规模拘押的高峰期,讲话者当时是自治区党委常委、政府副主席。这不是一个基层干部的失言,而是最高层领导对关押系统安全等级的直接部署。
同样需要如实记录的是:中方从未承认这批外泄文件的真实性,官方立场是将相关披露一概斥为编造和抹黑。本站的核实说明是:这批文件已经过多家独立媒体的实地比对和学术同行评议层面的检验,曾兹的相关论文发表于学术期刊;在没有相反实证的情况下,本站采信其基本真实性,同时在正文中保留来源链说明,让读者自己判断证据的强度。
来源:人权观察2023年2月10日声明《UK/EU: Investigate, Sanction Visiting Xinjiang Official》;曾兹2023年2月9日关于新疆公安文件的披露;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基金会2022年5月新疆公安文件项目说明。
五、为「教培中心」辩护(一):2019年日内瓦
艾尔肯·吐尼亚孜在国际上最广为人知的角色,是新疆政策的辩护人。这个角色有三个有据可查的高光场合,第一个是2019年。2019年3月,中国代表团在日内瓦安排了一场关于新疆问题的说明会,他以自治区党委常委、政府副主席身份发表长篇讲话,中国驻科威特大使馆等官方网站全文刊登了讲话稿。讲话的核心说法是:新疆依法设立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目的是教育挽救受宗教极端主义影响、犯有轻微违法行为的人;教培中心是教学机构性质,有规范的教学计划,课程包括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律知识和职业技能,去极端化贯穿全过程。同年稍后,他在另一场同类说明场合还系统列举了服装加工、食品加工、电子产品组装、排版印刷、美容美发、电子商务等所谓培训课程,声称每个学员结业时能掌握一到两门职业技能。
2019年6月25日,他登上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第四十一届会议的讲台,以中国代表团成员身份在日内瓦发言。联合国网络电视留有这场发言的记录:第四次会议,议程项目二,发言人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艾尔肯·吐尼亚孜。自由亚洲电台当天的报道标题是《新疆副主席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把拘押营粉饰为「职业中心」》。他在发言中重复了3月讲话的框架: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是人类社会的共同敌人,新疆坚持打击与预防相结合,依法设立职业教育培训中心,教育挽救受宗教极端主义影响并有轻微违法犯罪行为的人,防止他们成为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的受害者,最大限度保障公民基本人权不受侵害。他还举了几个具体个案,说有人受极端思想毒害,逼迫女儿出嫁、逼迫子女辍学、图谋出境参加所谓圣战,以此论证干预的必要性。
把这场发言放回它发生的时刻,才能看清它的分量。2019年年中,正是新疆拘押营被卫星图像、采购招标文件、流亡者证词和记者调查层层揭露的时刻,联合国多位特别程序专家和多个会员国已经公开要求进入新疆调查。中国派到日内瓦讲台上的,不是一个外交官,而是一位维吾尔族的自治区副主席——用被拘押者同族人的嘴,告诉全世界那些设施是学校。这正是后来许多维吾尔流亡者对他愤怒最集中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同族高官的公开辩护,比汉人官员的辩护更难接受。2019年7月30日,他和时任自治区主席雪克来提·扎克尔一起在北京出席新闻发布会,宣称教培中心的大多数学员已经「回到社会、回到家庭」,扎克尔称其中九成以上找到了工作。这句「九成」到底指九成学员已释放、还是已释放者中九成就业,当时报道口径含混,寒冬(Bitter Winter)杂志当天即撰文指出两种说法的区别,并质疑所谓释放实际是转入营内工厂的强迫劳动。本站按原始报道如实转述,并注明这一口径含混之处。
来源: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网站2019年6月26日刊登的第四十一届人权理事会发言全文;联合国网络电视第四十一届人权理事会第四次会议记录;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6月25日报道;中国驻科威特大使馆网站2019年3月6日说明会讲话稿;寒冬杂志2019年7月30日报道。
六、为「教培中心」辩护(二):2021年「全体结业」的说法
第二个高光场合在2021年。2021年2月3日,在一场以新疆为主题的线上活动上,艾尔肯·吐尼亚孜再次发表长篇讲话,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网站刊登了英文全文。他重申新疆是在落实联合国《防止暴力极端主义行动计划》的基础上依法设立职业教育培训中心,并给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说法:到2019年10月,这些设施的全体学员已经结业;如今他们都有了稳定的工作,过着正常的生活。他还说,新疆已经连续四年多没有发生暴力恐怖袭击事件,2019年新疆接待了两亿多人次的国内外游客,各族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尤其是安全感明显增强。
「全体学员已经结业」这句话,是官方叙事里教培中心「关闭」的标准说法,也是最经不起核对的说法之一。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离开过那些设施,而在于离开之后去了哪里。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的评估报告指出,有可信指控显示,部分被拘押者被转入正式刑事司法系统判刑入狱,或转入其他形式的监管和强迫劳动安排;多家人权组织和研究机构的报告同样指出,2019年之后的变化主要是拘押形式的转换——从法外的「教培中心」转为监狱、看守所和工厂化监管——而不是大规模无条件释放。艾尔肯·吐尼亚孜在2021年2月的讲话中对这些去向只字未提,只留下一个「稳定就业、正常生活」的结论。作为档案,本站把他的原话和联合国报告的结论并排记下,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评价他辩护角色的基本依据。
这一时期他还承担了另一类公开任务:向外国使节和访疆团组介绍新疆。官方报道中,他多次出席涉疆问题说明会、接待外国驻华使节和媒体团组,讲述所谓新疆的故事。这类活动的共同结构是:由他这样的维吾尔族高官出面,展示经济发展、民族团结和宗教和谐的画面,把拘押和监控的问题要么回避、要么归结为反恐需要。人权组织对这种安排的批评用词是「洗白」(whitewash):人权观察在2023年2月的声明中直接说,英国和欧盟不应被拖入与新疆高级官员的会面,让中国借机洗白其在维吾尔地区的暴行。这批批评是不是公允,读者可以自行判断;但他长期担任这种展示活动的台前人物,是有大量官方报道支撑的事实,不是推测。
来源: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网站2021年2月5日刊登的线上活动讲话全文;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8月31日评估报告;人权观察2023年2月10日声明。
七、接任主席:2021年9月至2022年1月
2021年9月30日,艾尔肯·吐尼亚孜被任命为自治区党委副书记、自治区人民政府代主席,接替雪克来提·扎克尔。2022年1月27日,自治区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正式选举他为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2022年10月22日,他在中共二十大上当选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上一届他只是中央候补委员,这次进入正式委员行列,是他个人政治地位的顶点。2023年1月18日,自治区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再次选举他为主席,开启完整任期。他任主席期间,先后搭档的自治区党委书记有三任:陈全国(至2021年12月)、马兴瑞(2021年12月至2025年7月)和陈小江(2025年7月起)。
这个时间点值得停下来看一看。他升任主席,不是在新疆政策受到国际追责之前,而是在追责已经具体化之后:2021年1月,美国国务院认定新疆发生种族灭绝;2021年3月,欧盟、英国、加拿大、美国协调行动,制裁了朱海仑、王君正、王明山、陈明国四名新疆官员和兵团公安局;2021年12月10日,也就是他当上代主席两个多月后,美国财政部把他本人和他的前任扎克尔一起列入了制裁名单。换句话说,他是在本人已被美国点名制裁的情况下,被正式选举为主席的。北京用这个安排传递的信号很清楚:制裁不影响任命,被制裁甚至可以成为政治可靠的勋章。他本人对此从未在公开场合回应过制裁本身,官方口径则一贯称美方制裁是干涉内政和造谣抹黑。
还要看到主席这个职位在新疆权力结构中的真实位置。自治区党委书记才是一把手,重大安全政策出自党委和中央;政府主席是行政首长,负责执行。把新疆拘押政策的全部责任算在他一个人头上,不符合这个体制的运转方式,本站不这样写。但执行不是免责的同义词:他当主席之后,新疆的监狱扩建、网格化监控、所谓教培结业人员的后续管控、强迫劳动转移等被联合国和多国政府持续指控的做法,没有一项在他任内停止或被他公开质疑过;相反,他任内最活跃的公开活动之一,就是继续向外国访客讲述新疆的稳定与繁荣(见第九节)。档案记录责任,看的是一个人在位置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不是只看谁坐在第一把交椅上。
来源:新华社2022年1月27日、2023年1月18日选举报道;中国日报2021年10月1日代主席任命报道;新华社2022年10月22日二十届中央委员名单;美国国务院2021年1月种族灭绝认定及2021年3月多国协调制裁公开资料。
八、美国制裁:2021年12月10日的认定原文
2021年12月10日,国际人权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新闻稿《财政部在国际人权日制裁严重侵犯人权者》,在「新疆的技术赋能严重侵犯人权」一节中同时指定雪克来提·扎克尔和艾尔肯·吐尼亚孜。新闻稿对他的认定文字,本站按英文原文核对后译述如下:扎克尔至少在2018年至2021年担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主席;艾尔肯·吐尼亚孜(财政部原文拼写 Erken Tuniyaz)现任自治区代主席,自2008年起担任自治区副主席;在两人任职期间,有一百多万维吾尔人和其他以穆斯林为主的少数民族群体成员在新疆被拘押。新闻稿还同节说明,新疆公安局已于2020年7月9日因新疆2016年底以来发生的严重侵犯人权被指定,其部署的「一体化联合作战平台」(IJOP)利用人工智能建立数百万维吾尔人的生物识别记录,用数字监控追踪其行踪和交往,并据此判定潜在威胁,部分人随后被送进拘押营、无限期关押且未经指控或审判。
指定他的法律依据是第13818号行政命令,该命令建立在《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之上。财政部给出的具体指定理由是原文这一句:扎克尔和吐尼亚孜被指定,是因为他们是外国人,且是或曾经是一个实体(包括任何政府实体)的领导人或官员,该实体已经实施、或其成员已经实施了与他们任期相关的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用白话说,美方的认定逻辑不是指控他个人下令抓了某一个人,而是领导责任:在他担任副主席、代主席期间,他所领导的政府实体实施了严重侵犯人权行为,他因此承担领导层责任。这一区分很重要,本站评价他的责任时采用的也是同一逻辑。同日,美国国务院宣布依据2021财年《国务院、对外行动及相关项目拨款法》第7031(c)条款对扎克尔和吐尼亚孜实施签证限制,理由是他们涉及 gross violations of human rights(严重侵犯人权),两人因此无资格进入美国。财政部制裁的实际效果是:其在美国境内或由美国人控制的全部资产被冻结,美国人一般被禁止与其交易,其名字进入特别指定国民名单(SDN)。
两个容易写错的细节,本站特别核对。其一,财政部文件对他名字的拼写是 Erken Tuniyaz,而他更常见的英文拼写是 Erkin Tuniyaz;检索制裁名单时两个拼写都要查。其二,这次指定是美方对新疆官员制裁序列中的一环:2020年7月美方已制裁陈全国、朱海仑、王明山、霍留军及新疆公安厅、兵团等实体,2021年3月又制裁王君正、陈明国;2021年12月轮到扎克尔和吐尼亚孜,意味着自治区政府前后两任主席至此都被美国列入名单。把这个序列写全,是为了让读者看清:对他的指定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美方按领导层级逐级点名的结果。
来源:美国财政部2021年12月10日新闻稿《Treasury Sanctions Perpetrators of Serious Human Rights Abuse on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Day》全文(含第13818号行政命令指定理由原文及7031(c)签证限制说明);财政部OFAC 2021年12月10日指定名单更新。
九、英欧没有跟进,2023年访欧在争议中取消
关于英国和欧盟,必须写得精确,因为这里最容易出错。2021年3月22日欧盟和英国制裁的新疆官员是朱海仑、王君正、王明山、陈明国四人,外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公安局,名单里没有艾尔肯·吐尼亚孜。截至本站2026年10月核查,没有公开记录显示英国依据其《全球人权制裁条例》、或欧盟依据其全球人权制裁机制把他列入名单。恰恰相反,2023年2月发生的事情证明当时他仍未被英欧制裁:他原计划访问伦敦并与英国外交部官员会面,并于2月21日在布鲁塞尔与欧盟官员会面。人权观察2023年2月10日发表声明,呼吁英国和欧盟调查并制裁他、而不是会见他;声明引述人权观察英国主任的话说,英欧应当调查并制裁吐尼亚孜等对反人类罪负有责任的新疆高官,而不是被拖入会面、让中国洗白暴行。
这场访问最终没有成行。英国议会多名议员提出紧急质询,质问为何允许一个被美国制裁的人入境会面;有议员和活动人士甚至呼吁在他入境时依据酷刑相关法律将其逮捕。对华政策跨国议会联盟(IPAC)发起反对活动,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英国负责人等在外交部外抗议。2023年2月14日,英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据了解新疆主席已经取消访英行程;据多家媒体报道,他原定的法国、比利时行程也一并取消。英方同时强调,他并非英国政府邀请而来,原定的官员会面也只是打算借机向他传递英方对新疆人权状况的强烈谴责,绝不会安排部长级会见。本站对这一节的定性是:一次被设计为「展示新疆」的出访,在制裁缺位的情况下靠议会质询、媒体曝光和公民社会动员被挡了回去——这既说明他当时在英欧仍可自由行动,也说明他的名字在欧洲政治议程上已经毒化到了什么程度。
这件事和制裁问题连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事实链:美国2021年制裁了他,加拿大2024年跟进制裁了他(见第十节),而英国和欧盟直到2026年10月仍无对他个人的制裁记录。人权组织多年来批评的正是这个落差。写档案不能把「西方制裁了他」笼统带过,谁制裁、谁没有、时间差多少,都要逐项写清——这既是对读者的交代,也是对被制裁者本人的准确,因为夸大制裁范围和缩小制裁范围一样,都是失实。
来源:人权观察2023年2月10日声明;法新社2023年2月14日伦敦电(经 SpaceDaily 等转载);POLITICO 2023年2月报道;自由亚洲电台2023年2月14日报道;2021年3月22日欧盟、英国制裁名单公开文件。
十、加拿大制裁与主席任内的对外活动
2024年12月10日,又一个国际人权日,加拿大跟进了。加拿大外交部长梅拉妮·乔利(Mélanie Joly)宣布,依据《特别经济措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条例》,制裁八名涉及严重侵犯人权的中国现任和前任官员,名单包括陈全国、艾尔肯·吐尼亚孜、雪克来提·扎克尔、彭家瑞、霍留军、吴英杰、张洪波、尤权,涉及新疆和西藏两条线。加拿大官方的表述是,这些官员与政府主导的对少数民族和宗教少数群体的镇压有关;制裁的效果是资产冻结,加拿大境内人士和境外加拿大人被禁止与被列名者进行任何涉及其财产的交易或为其提供金融及相关服务。加方同时呼吁中国政府结束系统性镇压行动、履行其国际人权义务。这里有一个容易写错的日期:部分中文媒体因时差把消息标为12月11日,加拿大官方宣布日期是2024年12月10日,本站以官方日期为准。至此,在公开记录中,对他实施个人制裁的国家是两个:美国(2021年)和加拿大(2024年),相隔整整三年。
制裁没有停下他的对外活动,只是改变了活动的方向。任主席之后,他最频繁出访的目的地是中亚:2024年3月26日,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在阿斯塔纳会见了他,强调新疆在深化哈中关系中的作用;2025年春,他率团访问中亚多国,4月1日在比什凯克与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扎帕罗夫会面,此前一周还与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领导层会谈,议题是贸易、矿业、文化交流等;2026年8月,他率自治区代表团访问土库曼斯坦阿什哈巴德,谈农业、水利、科技和教育合作,期间中亚—中国教育交流合作中心在当地揭牌。另有报道称,2026年2月9日乌鲁木齐召开自治区政法工作相关会议,他主持会议,党委书记陈小江讲话,与会者包括兵团、军区、武警等安全系统官员——这条来自流亡组织转述的报道,本站标为单源转述,未核。此外,他还在北京主持过有关国家驻华使节交流会,由党委书记陈小江致辞,他负责主持,向四十个国家的使节推介所谓新疆的故事。
这些活动合起来,勾勒出他任主席后的实际工作重心:对内,他是党委领导下执行既定政策的行政首长,政法、安全系统仍在常态运转;对外,他是新疆对中亚开放和对发展中国家外交的门面人物,利用维吾尔族身份和主席头衔,把经贸合作和官方叙事打包输出。被美国和加拿大制裁的人进不了华盛顿和渥太华,却能坐在阿斯塔纳、比什凯克和阿什哈巴德的总统府里谈合作——中亚国家领导人明知他被制裁仍予接待,本身也是观察这场博弈的一个切面,维吾尔流亡组织对此的批评是,中亚国家为了经济利益对维吾尔人的处境保持沉默。本站如实记录这一批评及其出处,不代替读者下结论。
来源:加拿大全球事务部2024年12月10日制裁宣布及乔利部长声明;维吾尔人权项目2024年12月11日声明;哈萨克斯坦总统府新闻稿(经 Silk Road News 转载,2024年3月26日阿斯塔纳会见);美国之音相关报道(经 Turkistan Times 转载,中亚之行);News Central Asia 2026年8月25日、26日土库曼斯坦访问报道;2026年2月政法会议一条为流亡组织转述,标未核。
十一、现况:截至2026年10月仍在任
截至2026年10月,艾尔肯·吐尼亚孜仍然在任: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副书记、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他2023年1月开启的这一届政府主席任期,按自治区人大五年一届的周期,要到2028年初才届满。他出生于1961年12月,2026年底满65岁;按中共省部级干部的一般任职年龄惯例,他处于可能在任期中途调整、也可能做满任期的区间。截至本站核查之日,没有他被调查、被免职或退休的任何公开报道;相反,2026年他仍在主持政府活动、率团出访(见第十节土库曼斯坦之行),这是他仍在实际履职的直接证据。他的个人财产、家庭情况在公开渠道无可靠记录,本站按档案规范写明:无公开记录。美国财政部和加拿大政府的制裁名单截至2026年10月也无将他除名的记录。
对这个人最后要落下的判断,材料其实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他是新疆大规模拘押运动全程在任的自治区最高层官员之一:运动开始时他是党委常委兼副主席、还兼着教育工委的职务;运动被国际社会揭露时,他被派到日内瓦去把它说成职业教育;外泄文件显示他曾就关押场所的防逃安全作过部署;他升任主席时,新疆的拘押和监控体系没有解散,只是换了形态继续运转。他没有被证明亲手下令抓过某一个人,但一个政府的第二号人物,用十三年副主席和五年主席的任期、用自己的语言和面孔,为一整套被联合国评估认为可能构成反人类罪的政策做执行和辩护——领导责任这四个字,美国和加拿大的制裁文件已经替档案写下了注脚。本站的评价就到这里:不拔高,不缩小,把一个人放在他实际站过的位置上。
来源
1. 美国财政部新闻稿《Treasury Sanctions Perpetrators of Serious Human Rights Abuse on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Day》,2021年12月10日(指定理由、IJOP说明、7031(c)签证限制原文)。2. 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网站:人权理事会第四十一届会议发言全文(2019年6月26日刊登)、2021年2月3日线上活动讲话全文(2021年2月5日刊登)。3. 联合国网络电视:人权理事会第四十一届会议第四次会议记录。4. 中国驻科威特大使馆网站:2019年3月涉疆问题说明会讲话稿。5. 人权观察声明《UK/EU: Investigate, Sanction Visiting Xinjiang Official》,2023年2月10日(含2018年7月6日讲话披露的转引)。6.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新疆人权评估报告》,2022年8月31日。7. 加拿大全球事务部2024年12月10日制裁宣布;维吾尔人权项目2024年12月11日声明。8. 法新社2023年2月14日伦敦电;POLITICO、自由亚洲电台2023年2月相关报道。9. 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6月25日报道;寒冬杂志2019年7月30日报道。10. 新华社2022年1月27日、2023年1月18日、2022年10月22日报道;中国日报2021年10月1日报道。11. 2021年3月22日欧盟、英国、加拿大、美国协调制裁公开文件与名单。12. 哈萨克斯坦总统府新闻稿(2024年3月26日);News Central Asia 2026年8月报道;公开简历汇总(人民网、新华网、中国经济网)。说明:单源说法已在正文逐处标「未核」;财政部数字「一百多万」为美方官方表述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