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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

王怡

宗教

2019年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等獲刑9年。

一、生平:從憲法學者到牧師

王怡1973年6月1日生於四川省三臺縣,四川大學法律系畢業,曾在成都大學任教,講授憲法學,是2000年代中國公共知識界活躍的自由派寫作者,筆名「王書亞」,文章見於海內外報刊,主張憲政與公民社會。2005年他受洗成為基督徒,人生軌跡隨之轉向。2006年5月11日,他與作家餘傑、律師李柏光一同在白宮獲美國總統喬治·W·布什接見,談中國宗教自由——這段經歷使他長期處於國安監控名單之上。其後他辭去教職,全職投身牧會。理解王怡案要先理解這個雙重身份:他既是受過嚴格法學訓練的憲法學者,也是拒絕向國家登記、堅持教會獨立於政權之外的家庭教會牧師;當局對他的指控,恰好橫跨這兩個身份。

成為牧師之後,王怡並沒有退回私人領域。據《紐約時報》2019年的報道,他對強制墮胎、六四鎮壓等敏感公共議題都曾公開表明立場,教會的禱告事項裡包括為六四死難者、為在囚良心犯的禱告。這種「把公共議題帶進講臺」的做法,使秋雨教會從成立之初就被成都國保列為重點盯防物件:聚會屢被登記、牧師屢被約談、敏感日期(如六四週年、地震週年)必有警察到場。換言之,2018年的取締不是對一間普通教會的執法,而是當局對一個累積十年的公開批評者算的總賬——先算在教會頭上,最後算在他個人頭上。

秋雨聖約教會就王怡重判發表的宣告(影片截圖)
秋雨聖約教會就王怡被重判九年發表的宣告(教會臉書頁面截圖)——教會表明「守住教會立場」的回應|2019年12月|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來源:臺灣公共電視新聞
王怡牧師近照
王怡著牧師領的近照|2019年|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來源:臺灣公共電視新聞(資料畫面)|2019

二、秋雨聖約教會與2018年的公開抗爭

2008年,王怡與妻子蔣蓉在成都創立秋雨之福教會(2018年更名為秋雨聖約教會),屬改革宗傳統,不向官方「三自」體系登記。教會十年間發展為中國最具規模的城市家庭教會之一,會眾數百人(媒體報道在五百至八百人之間),設有教會辦公室、幼兒園、神學院與聖經學院,並從事扶貧、探訪囚犯家屬等社會服務。2015年,王怡發表《關於教會與國家關係的九十五條》,系統闡述政教分立立場。2018年2月,新修訂的《宗教事務條例》生效,大幅收緊未登記教會的生存空間;同年9月,王怡起草並聯署《為基督信仰的宣告》,數百名家庭教會牧者簽名,公開反對以行政手段壓制信仰。王怡還預先寫好《我的宣告——信仰上的抗命》,交代同工:若他失蹤超過48小時,即代為公開發表。宣告寫明他將以非暴力方式抗拒一切侵犯信仰的法律與權力。這份檔案三個月後被啟用。

大抓捕之前,衝擊已經預演過一次。2018年5月12日是汶川大地震十週年,秋雨聖約教會舉行紀念禱告會,成都警方當天闖入會堂帶走王怡及約二百名會眾,眾人至次日才陸續獲釋,次日的主日聚會也被阻止。6月,教會為六四事件與地震死難者舉行的禱告活動同樣受到阻撓。下半年,教會的微信公眾號被封,聚會場所的房東受到官方壓力。同年,王怡發表致習近平的公開信,呼籲當局停止迫害教會、尊重信仰自由,併為國家與執政者禱告。這些事件連起來看,12月9日不是突發行動,而是一場逐月收緊的圍困的終點:先切斷髮聲渠道,再施壓聚會空間,最後在年底一個普通的主日傍晚,把牧師、師母與一百多名會眾一併帶走。

王怡講道資料畫面
王怡在教會中講道的資料畫面,新聞畫面標註「王怡(資料畫面)」|2019年|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來源:臺灣公共電視新聞|2019

三、2018年12月9日大抓捕

2018年12月9日(星期日)傍晚,成都警方在主日敬拜期間突擊秋雨聖約教會會堂,當晚及隨後數日帶走一百多名會眾(部分報道稱被帶走者約一百五十人),教會會堂、辦公室、幼兒園、神學院等場所被查封搜查,許多會眾的住所被搜查。王怡當晚被帶走;蔣蓉在婆婆家中被帶走。夫婦二人其後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關押在不公開地點,與外界隔絕,不準會見律師,同被指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警方宣佈教會為非法組織予以取締,並要求會眾簽署不再參加教會的承諾書。王怡73歲的母親陳亞學向傳媒表示,夫婦二人11歲的兒子舒亞由她照顧,而她家門外有安保人員24小時值守。12月12日,教會在海外發布了王怡預先寫好的《我的宣告——信仰上的抗命》。12月14日,王怡被正式逮捕。

抓捕當晚的去向也應分開記錄。據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的個案資料,被帶走的會眾中,據報多達約五十人被送往成都市新津縣一處「法制教育中心」——這類中心過去曾被用作關押法輪功學員、上訪者與維權人士的法外場所,俗稱「黑監獄」。其餘會眾在派出所扣查後陸續獲釋,但被逐一登記、警告。也就是說,12月9日一夜之間,成都警方同時動用了三種手段:對普通會眾的短暫扣押與法外教育中心關押,對教會骨幹的刑事拘留,對王怡夫婦的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一間教會的整個組織結構——牧師、長老、傳道、普通會眾——在當晚被分層處理完畢。

把秋雨案放進2018年的全國背景,輪廓更清楚。這一年,北京最大的家庭教會之一錫安教會於9月被取締,廣州榮桂裡教會於12月被查封;新《宗教事務條例》、「基督教中國化五年計劃」與各地拆除十字架行動同步推進。官方容忍多年的大型城市家庭教會,在2018年被逐一清除,秋雨聖約教會是其中抵抗姿態最公開、領袖名氣最大的一間——王怡把抗命寫成宣告、把宣告預先託付發表,這種公開性本身被當局視為必須懲罰的示範。判刑九年,針對的不只是這間教會,而是所有看著這間教會的教會。

四、秘密審判與九年刑期

王怡被起訴的日期是2019年11月15日,罪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與「非法經營罪」——後者指向教會印刷、出售屬靈書籍。2019年12月26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不公開方式開庭審理此案:家屬沒有獲得通知到庭,他聘請的辯護律師未能參與,美國國務院事後指出審判在沒有辯護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秘密進行。12月30日,法院在其網站釋出一句話訊息:王怡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非法經營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五萬元。沒有判詞全文,沒有庭審報道,沒有上訴訊息。同案的教會長老覃德富,已於2019年11月29日以非法經營罪被判刑四年。這是習近平時代對家庭教會牧師最重的判刑之一。

「非法經營罪」在這宗案件中的位置值得單獨說明。秋雨聖約教會不是公司,沒有經營業務;據多家機構報道,該罪名指向教會內部印製、使用屬靈書籍的行為,長老覃德富正是以這一罪名被判四年。用一本刑法裡關於無證經營的條款,去處理一間教會的印書活動,其效果是把宗教出版從「取締物件」變成「刑事被告」。與定罪同時發生的還有財產處置:教會會堂與多處物業被查封,辦公室、幼兒園、神學院被搜查取締,圖書與裝置被扣押,教會的學校停辦。判詞裡那句「沒收個人財產五萬元」只是這場財產清算中最小、最可見的一項。

還有一個程序細節最能說明這場審判的性質:據多家媒體報道,蔣蓉與王怡的家人是在12月30日法院網站釋出公告之後,才從公開訊息中得知九年刑期的——審判日期、開庭地點、罪名構成,家屬全程不知情,判決結果與全世界同一時間知道。一個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人,從被捕到判刑的一年多里,沒有任何一份法律文書的副本經公開報道送達過其家人手中。法律學者指出,在中國刑事訴訟法上,如此徹底地把家屬排除在程序之外,即使按中國自己的法律標準也站不住腳;而此案甚至沒有留下可供申訴的紙面記錄——沒有公佈的判決書,就沒有可供逐項質疑的文本。

五、蔣蓉、家人與教會肢體的遭遇

蔣蓉的遭遇是株連的樣本。她與王怡同日被捕、同樣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六個月,2019年6月10日獲釋,回到成都與兒子舒亞同住,但據對華援助協會(China Aid)等機構的持續報道,她此後長期處於事實上的軟禁狀態:不準與教會肢體、親友正常往來,出行與通訊受監控。王怡的母親陳亞學在兒子被捕後照顧孫兒,家門外一度24小時有人值守。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2019年就王怡、蔣蓉個案發表意見,認定兩人的拘留屬任意拘留,要求釋放——中方沒有理會。教會肢體的處境同樣具體:大批會眾被要求籤承諾書放棄聚會,有人失去工作,有人被房東逼遷,有人的銀行賬戶被凍結,未成年子女被禁止入讀教會學校。教會自此轉入家庭小組聚會,又不斷被衝擊:2021年8月22日,傳道人戴志超在主日聚會時被抓;2022年8月14日,約五十名會眾在武侯區一間茶館聚會時被警方突擊搜查,一名長老被捕,理由是為「已被取締的組織」非法集會;2023年12月19日,長老李英強在德陽被警方帶走扣押八小時。部分會眾其後離開中國,流亡臺灣與美國。

會眾個體的命運可以舉兩個有公開記錄的例子。教會成員任瑞婷在大抓捕後於2019年逃往臺灣,其後轉往美國,2022年在華盛頓的國際宗教自由峰會上公開講述秋雨教會受迫害的經歷;會眾符海陸曾因2016年製作紀念六四的「銘酒」被以煽動顛覆罪判刑三年,2019年獲釋後回到教會,又因當局施壓房東而被逼遷、無處容身。這些個案說明,2018年12月9日之後的迫害不是一次性的收網,而是變成了針對整個群體的長期日常管理:聚會要躲、住所要換、工作要丟、孩子上學要瞞,離開中國成了部分人的唯一選項。

六、獄中情況:八年探視不足五次

王怡在四川的監獄服刑(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的良心犯資料庫記錄,有報道指他曾被單獨囚禁、醫療保障不足)。外界對他獄中狀況所知極少,而且越來越少。據對華援助協會報道,蔣蓉在2021年曾獲准探視——那是2018年被捕以來夫婦第一次見面,她見到王怡消瘦了很多,但精神與健康尚可,並獲准在獄中閱讀。此後探視仍然稀少。2026年10月5日,秋雨聖約教會發表公開信,披露:八年來家人獲准探視王怡的次數不足五次,家人與外界對他的身心健康幾乎一無所知;近期有關於他健康出問題的傳聞流傳,教會表示既無法證實也不敢當作無稽,要求監獄依法保障家屬探視、通話與通訊權利,公開準確的健康與醫療資訊。這封公開信是關於他近況的最新一手檔案——一封以「不知道」為核心內容的公開信,本身就是對這宗案件資訊封鎖程度的度量。

同案長老覃德富的後續,本站只能記錄到刑期屆滿為止:他自2018年12月被關押,2019年11月29日以非法經營罪判刑四年,按刑期計算約在2022年底刑滿;但其出獄日期、健康與近況,未見任何公開報道。同一個教會的兩名領袖,一個刑期屆滿後從公眾記錄中消失,一個還要在獄中度過2027年全年——這種「查無此人」的狀態,是本站許多檔案共同的結尾方式,也是資訊封鎖最實際的形態:不是沒有訊息被禁止,而是沒有任何訊息產生。

七、國際反應

判刑當日,2019年12月30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發表宣告,譴責秘密審判,指出王怡是因為和平捍衛宗教自由而被判刑,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大使布朗巴克亦多次發聲。國際特赦組織稱王怡為良心犯,指判刑是對中國所謂宗教自由的嘲弄。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把他列入宗教良心犯資料庫,美國國會湯姆·蘭托斯人權委員會的「捍衛自由計劃」由參議員蒂利斯等人擔任其倡導人,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亦有專頁記錄。海外教會的聲援持續至今:2026年起,美國多地教會每月逢9日舉行「為受迫害教會禁食禱告日」,紀念2018年12月9日的大抓捕,王怡的名字在每次聚會中被提及(據《寒冬》雜誌2026年9月報道)。他的獄中與獄前文字近年結集在海外出版,包括英文刊物Plough刊載的信仰文章,使他的聲音在圍牆外繼續傳播。

他的文字則在牆外獲得了第二生命。2022年,王怡的政教關係文章結集英譯出版,書名為《忠誠的抗命》(Faithful Disobedience),由美國InterVarsity Press出版,收錄他關於教會與國家的多篇代表作,以及2018年那份預先寫好的宣告全文。海外神學界與宗教自由圈子以此書為理解中國家庭教會思想的核心文本。同年起,他的部分文章陸續在英文刊物發表;2026年Plough雜誌刊載其信仰文章並配編者長文介紹其人其事。對檔案而言,這條線索的意義在於對照:一個人被秘密判刑、與外界隔絕第九年,他的書卻在海外大學課堂與教會裡被公開閱讀——封鎖能關住人,關不住已經流傳出去的文本。

判刑訊息公佈當晚,秋雨教會在海外的支持者在社交媒體發表宣告,稱讚王怡是「忠心的見證人」,並引述經文回應判刑,呼籲全球教會為他和家人禱告。此後每年12月9日前後,海外華人教會與宗教自由組織都會重提此案:出版他的文集、舉行禱告會、在宗教自由峰會上講述他的故事。2026年9月在得克薩斯州達拉斯地區舉行的禱告會上,與會者除王怡外,還為同年被抓的北京錫安教會牧者們禱告——2018年被取締的錫安教會,其牧師群體在2025年10月又遭新一輪抓捕。王怡案的檔案因此沒有在2027年刑期屆滿前寫完的可能:它已經成為衡量中國宗教自由狀況的一個固定座標。

八、現狀(截至2026年10月)

截至2026年10月,王怡仍在獄中。他的刑期自2018年12月9日被拘留起算,九年刑期屆滿日為2027年12月9日——據《寒冬》雜誌2026年9月報道引述教會人士的說法,他的獲釋日期正是2027年12月9日,距今尚有約14個月。但2026年10月教會公開信顯示,他的健康狀況無人能確認,家人探視不足五次,任何關於他能否活著走出監獄的判斷都缺乏資訊基礎。秋雨聖約教會在取締近八年後仍以小組形式秘密聚會,持續受到突擊檢查與人員被扣的壓力。王怡案是習近平時代宗教管控的標誌個案:一個從未鼓吹暴力、把抗命宣告預先寫好公之於眾的牧師,被以「煽動顛覆」秘密判刑九年——而直到今天,外界連他在獄中是胖是瘦、生病與否,都只能靠傳聞。

本站點評

王怡案的程序清單值得逐項讀一遍:秘密關押地點關押逾年,不準見律師;秘密開庭,家屬不知情,辯護人缺席;判決以法院網站一句話公佈;妻子先被株連關押六個月,出獄後長期軟禁;母親家門口一度24小時有人值守;八年探視不足五次,連健康狀況都要靠傳聞。這套程序對付的不是暴力犯罪,而是一個牧師拒絕把教會登記在政權名下、並把自己的抗命理由預先寫好公開。當一個政權需要用整套秘密程序去懲罰一種公開表達的信仰立場時,它懲罰的就不是行為,而是「不服從」本身。王怡在聲明裡預先寫下他願意承擔的代價;他沒有寫下的是,他連家人探視與醫療資訊的權利也要一併被剝奪——那部分不在他的聲明裡,在這個制度的常態裡。

來源

  1. 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王怡個案頁(罪名、審判與判刑日期、蔣蓉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經過)
  2. 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宗教良心犯資料庫王怡條目(單獨囚禁與醫療不足的報道、湯姆·蘭托斯人權委員會倡導安排)
  3. 秋雨聖約教會公開信(2026年10月5日,經China Change釋出):八年探視不足五次、健康狀況無從確認
  4. 美國國務院2019年12月30日宣告(蓬佩奧譴責秘密審判、要求立即釋放);國際特赦組織同日表態
  5. 《紐約時報》2019年12月30日王怡判刑報道;南華早報2018年12月大抓捕報道(母親陳亞學受訪、兒子由祖母照顧)
  6. 《寒冬》雜誌2026年9月報道(每月9日禁食禱告聚會、獲釋日期2027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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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案相關指控文書截圖(片中)(影片截圖)
王怡案相關指控文書截圖(片中)|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來源:臺灣公共電視新聞|2019
王怡案報道中的文書截圖(片中)(影片截圖)
王怡案報道中的文書截圖(片中)|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來源:臺灣公共電視新聞|2019

影片證據

《中國人權牧師王怡「顛覆國家罪」重判9年》(臺灣公共電視新聞)|2019年|中文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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