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案 | 董廣平
董廣平(1958年4月13日生,河南人,前軍人、前鄭州市公安局警察),1999年因聯署紀念六四十週年的公開信被開除警職,2001年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三年。2014年2月2日赴趙紫陽故鄉河南滑縣參加六四公祭,5月26日被刑拘、7月以尋釁滋事罪被逮捕,關押於鄭州市第三看守所八個多月,2015年2月11日取保。2015年9月攜妻谷書花與女兒逃往泰國,獲聯合國難民署難民認定,加拿大批准一家三口緊急安置、原定11月18日啟程;泰國在11月10日已被難民署正式告知其難民身份、11月11日加方已簽署接收檔案,卻於11月13日將他與姜野飛強制遣返中國(人權觀察函件作11月14至15日週末,一併存檔)。他在重慶被關押、秘審,2018年7月13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煽動顛覆三年、偷越國境十個月合併判刑三年六個月,2019年8月2日刑滿。2019年12月泅渡金門未果,2020年1月逃往越南河內躲藏兩年多;2022年8月24日被越南警察帶走失蹤(8月22日說並列),約10月被送回中國關進鄭州市第三看守所,2023年4月被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偷越國境判刑十一個月,10月20日刑滿。2026年5月24日他自威海乘三點三米橡皮艇出海,25日晚抵韓國泰安外海,5月28日大田地方法院拒絕拘捕令,6月26日抵達多倫多,與2015年先行安置的妻女團聚。在加拿大為他公開奔走的是女兒董雪瑞(Katherine Dong),不是兒子——個別二手簡報的「其子」說法經本站專門檢索判定為張冠李戴。
事件經過
董廣平案的骨架,是一個數字:五天。2015年11月11日,加拿大官員在曼谷的移民拘留所裡簽下接收董廣平一家三口的檔案,行程定在11月18日——他們要飛往加拿大,以聯合國難民署認定的難民身份在那裡重新開始。11月13日,泰國當局把董廣平和同案的姜野飛押送回中國。五天之差,一邊是多倫多的冬天,一邊是重慶的看守所。此後十一年裡發生的一切——三年半的重慶刑期、泅渡金門的失敗、越南兩年多的躲藏、河內街頭的失蹤、鄭州的十一個月、最後是2026年5月黃海上那條三點三米長的橡皮艇——都是這五天被奪走之後的餘波。把日期排開,本案不需要任何修辭。
董廣平1958年4月13日出生,出身軍人家庭,父親是中共軍隊將領。他1976年入伍,後轉業到鄭州市公安局當警察。按國際特赦組織與人權觀察的檔案,1999年,他因聯署一封紀念六四十週年的公開信被開除警察職務;2001年,他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刑三年。2004年出獄後他沒有沉默。2013年清明前後,他與鄭州的於世文、陳衛夫婦共同策劃六四公祭;2014年2月2日,一行人赴趙紫陽的故鄉河南滑縣舉行公祭活動。2014年5月26日,他被河南警方刑事拘留,罪名先是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後變更為尋釁滋事,7月被正式逮捕,關進鄭州市第三看守所,一關八個多月。2015年2月11日他被取保放出,回家後看到的是:小女兒因為親歷父親被抓、家被抄,受驚後多次暈倒、病倒輟學(民生觀察轉引其妻谷書花與家屬說法)。2015年9月,他帶著妻女逃往泰國。
在曼谷,一家三口向聯合國難民署申請庇護並獲難民身份認定。10月28日,泰國移民警察以違反入境法為由抓捕董廣平與姜野飛,兩人認罪並分別被罰款五千與六千泰銖,隨後被送進移民拘留設施(前線衛士個案檔案)。11月6日前後,難民署啟動緊急通道,加拿大批准一家三口緊急安置;11月10日,難民署正式通知泰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司法部、移民局與外交部等機構:兩人是難民,第三國已決定接收,將在數日內啟程(人權觀察2015年11月18日致泰國總理巴育函)。11月11日,加方官員簽署接收檔案,啟程日定在11月18日。11月13日,泰國把兩人交回中國。聯合國人權高專辦11月20日發表簡報表示深感憂慮;人權觀察稱這是一次蓄意、預謀的遣返。11月14日,董廣平在重慶被以涉嫌偷越國境罪刑拘;11月26日,他與姜野飛出現在央視新聞中「承認」偷越國境與人口販運類指控(國際特赦組織口徑;前線衛士則把電視「認罪」廣播記在12月3日,兩說並列,見正文)。此後近三年,他與外界隔絕:家屬聘請的律師始終不被允許會見,開庭與宣判都不通知家屬。
2017年7月26日,重慶法院認定他煽動顛覆與偷越國境兩罪成立(國際特赦組織口徑);又過近一年,2018年7月13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才宣判:煽動顛覆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偷越國境十個月、罰金一千元,合併執行三年六個月。2019年8月2日,他刑滿出獄,回到河南。出獄不是終點:按他2026年抵達加拿大後對媒體的講述,出獄後他領不到退休待遇、護照無法更新、長期處於警方監控之下。2019年12月9日,他在福建石獅下海,試圖漂往臺灣金門,當晚被大陸漁船救起(對華援助協會細節鏈);2020年1月,他越境進入越南,在河內躲藏,等待加拿大方面與越南交涉放行。2022年8月24日,越南警察在河內將他帶走,此後數月下落不明,越南政府對聯合國專家與加拿大政府的詢問始終不給實質答覆;2023年5月,家人與支持者得到可信訊息:他自2022年10月起就被關在鄭州市第三看守所。2023年4月,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偷越國境判他十一個月;2023年10月20日,他刑滿回家。
最後一段路是他自己劃出來的。2026年5月24日凌晨,他從山東威海駕駛一條三點三米長、配九點九馬力發動機的灰色橡皮艇出海,原計劃前往日本,途中因大霧與手機導航電量耗盡改向韓國(美聯社2026年6月回顧引其自述)。5月25日晚九時三十六分左右,韓國泰安郡外海一艘漁船發現他並報警,海岸警衛隊將他帶走。5月28日,大田地方法院拒絕檢方拘捕令申請,理由是難以認定有充分的逮捕根據與必要(韓國中央日報與美聯社口徑大意)。6月10日,泰安海岸警衛隊以涉嫌違反出入境管理法將他不拘留移送檢察機關;其後他被送往仁川的難民設施,聯合國難民署人員與他視訊通話,加拿大外交使團介入。2026年6月26日,他從首爾飛抵多倫多皮爾遜機場——2015年11月18日那張沒有坐上的航班,晚了十一年,終於落地。本頁以下各節,把這條鏈條的每一環單獨攤開核對。
軍人家庭與警察生涯:一個「逆子」的起點
董廣平的出身,是理解當局為何對他格外不能容忍的第一把鑰匙。他不是體制外長大的人,他是體制核心家庭里長大、又親手走出體制的人。出生地存在兩說:多倫多星報2022年11月的女兒尋父報道與維基百科條目作鄭州出生;民生觀察2019年8月3日的長篇人物特稿則稱他「1958年出生於河南漯河市一個軍人家庭」。本站處理:出生日期1958年4月13日為多源一致,出生地兩說並列存檔,不作裁斷。父親的履歷細節目前只有民生觀察一個來源:該文稱其父是中共一名將軍,1980、90年代先後擔任第四十三集團軍政委、河南省軍區政委、中共河南省委常委等職;家中兄弟姐妹多人從軍或在體制內任職。這一層細節本站按單源存檔、標註未核;可以多源立論的只有骨架——他出身高階軍人家庭,本人當過兵、當過警察(《紐約時報》2026年5月報道引盛雪說法與聯合國專家函件;德國維基百科作其當了十三年警察,單源數字)。
民生觀察的長文還給出了一條更早的「被處理」記錄,本站必須先說明它的證據等級:這是一篇帶有明顯紀念與頌揚筆法的中文特稿,其中1979年與1989年兩節細節——1976年入伍至第二十集團軍汽車團、在西單民主牆時期於戰友中傳閱民刊、宣傳魏京生與徐文立事蹟而被部隊警告;1989年聲援北京學生、自費油印宣傳資料散發、六四後因拒不悔過被公安局領導訓誡並被父親逐出家門;父親後來患癌去世、臨終未原諒他——全部只有這一篇特稿一個來源,沒有第二家機構或媒體獨立印證。本站按當事人圈層單源敘事存檔,讀者應把它讀作「據民生觀察特稿」,而不是經交叉驗證的事實。但這條敘事的方向,與機構檔案的硬骨架並不衝突:一個出身將門的人,因為六四記憶與當局決裂,1999年丟掉警職,2001年坐牢——後半段有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與聯合國專家的檔案支撐,前半段的家庭細節則停在單源層級。檔案的誠實,正在於把這兩層分開,而不是把它們揉成一個動人的故事。
同樣需要分層的是他1998年後的活動形態。民生觀察特稿稱,六四十週年將至之時,他多次赴香港參加學術研討與民間紀念活動,把紀念六四的資料帶回內地,並連同自己撰寫的文章在各地張貼;2001年一次長途外出張貼途中,所帶物品被列車乘警查出,交國安部門處理,法庭上他拒不認罪,被判煽動顛覆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並被開除警察公職。這組細節同樣只有民生觀察一個來源。本站可以確認的機構版骨架是:1999年他因聯署紀念六四十週年的公開信並散發相關文章被終止警察職務(國際特赦組織2018年緊急行動的表述最完整:聯署公開信、在不同城市散發紀念六四十週年的文章);2001年他因和平活動被處三年徒刑(國際特赦組織);聯合國專家2022年函件經《紐約時報》轉述的口徑亦為1999年簽字後被開除、其後被以煽動顛覆判刑三年。開除時點因此有兩層:機構檔案把丟職定在1999年,民生觀察把開除與2001年判刑記在同一節。本站以1999年為綱,民生觀察的並節敘述存檔備查。無論取哪一層,事實的方向只有一個:他失去警職與第一次坐牢,都發生在他以一個警察的身份紀念六四之後。
二零一四年:「鄭州十君子」與滑縣公祭
2014年的案子,要先把地名說準,因為它常被轉述錯。公祭不在鄭州,也不在鞏義。按民生觀察2019年特稿與多家當年報道:2013年清明,於世文、陳衛夫婦與董廣平一起組織策劃為六四死難者舉行的公祭活動;2014年2月2日,他們親赴趙紫陽的故鄉河南滑縣舉行「六四公祭」。自由亞洲電臺當年對「鄭州十君子」案的報道把這場紀念概括為:紀念1989年鎮壓二十五週年,並紀念兩位已故的前領導人胡耀邦與趙紫陽——胡、趙兩人正是1989年學運記憶中與六四最緊密相連的名字。本站對活動內容的表述停在這一層:這是一場以紀念六四死難者為核心、在趙紫陽故鄉舉行的民間公祭;個別轉述把它簡化成單純的「紀念趙紫陽、胡耀邦」,或把地點誤記為鄭州、鞏義,本站均不採,滑縣與2月2日為綱。
抓捕不在2月,而在六四二十五週年前夕。2014年5月26日,董廣平被河南警方以涉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抓捕並刑事拘留(民生觀察特稿)。隨後罪名變更:民生觀察作「後又變更罪名,涉嫌尋釁滋事罪逮捕」;聯合國專家2022年函件(經《紐約時報》2026年轉述)作,他於2014年5月被拘留、與世隔絕數月,於當年7月以尋釁滋事罪被逮捕,2015年2月獲釋。兩條鏈在程式上可以咬合:5月26日是刑拘日,7月是正式逮捕與罪名落定之時。前線衛士2022年越南失蹤通報中一句「2014年7月,他被拘留並隔絕關押八個多月」,把月份繫於7月,本站判定那是把正式逮捕月誤作拘留起始月的壓縮表述,在此存檔指出,不採為拘留日期。他被關押在鄭州市第三看守所(民生觀察與自由亞洲電臺「鄭州十君子」報道一致:十君子中八人關在鄭州第三看守所,名單包括董廣平、於世文、陳衛、侯帥、賈靈敏、劉地偉與兩名代理律師常伯陽、姬來松,另有記者石玉等人被拘、後有人取保)。
這輪關押的時長,各源表述在八個月上下浮動:民生觀察作「八個多月」,其分段標題作「拘押八個半月,取保一年」;國際特赦組織作「八個多月」;前線衛士作「八個多月」。釋放方式與日期相對清楚:2015年2月11日,他被取保候審放出(民生觀察引家屬說法;人權觀察2015年11月函件的概括是「2014至2015年間被關押十個月」,這一數字明顯長於其他所有來源,本站按概括誤差存檔、不採)。取保之後是否起訴、是否另有判決,無公開記錄。這一輪程式留給檔案的最硬事實有三個:紀念活動在滑縣、刑拘在5月26日、人關在鄭州第三看守所並於次年2月11日取保——以及一個家庭細節:按谷書花與家屬經民生觀察的轉述,他回家後得知,小女兒在警察上門抓人、抄家時受到驚嚇,此後多次暈倒、病倒並輟學。這一細節只有民生觀察一個轉述鏈,本站標名單源;但它解釋了2015年9月全家出逃的直接動因,也是本案「家屬影響」一節的起點,見後文。
二零一五年九月至十一月十日:曼谷的難民認定
2015年9月,董廣平帶領妻子谷書花與女兒逃往泰國,向位於曼谷的聯合國難民署辦公室申請庇護(前線衛士、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一致)。一家三口獲得難民署的難民身份認定——這一點在事後所有檔案中都無爭議:難民署認定他們是難民,加拿大同意以緊急安置方式接收一家三口。需要向讀者交代泰國當時的法律處境:泰國不是《難民公約》締約國,但在泰國領土上尋求庇護的人,仍受習慣國際法與泰國已加入的《禁止酷刑公約》第三條的不推回義務約束——這是人權觀察與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15年11月檔案共同採用的法律框架,也是本案國際法評價的基準。
10月28日,泰國移民警察在曼谷拘留董廣平與姜野飛(前線衛士個案檔案)。抓捕理由是簽證問題:兩人沒有有效簽證,儘管他們都已在難民署曼谷辦公室登記為難民。兩人對違反入境法的指控認罪,董廣平被罰款五千泰銖、姜野飛六千泰銖,隨後被轉送移民拘留設施(谷書花口徑的地點作曼谷市沙吞移民監獄;前線衛士作移民拘留中心,兩表述指向同一類設施,具體名稱以谷書花說存檔)。按谷書花的轉述,他當時持有難民署簽發的「庇護申請者證明書」。本站在此標出一個檔案層級的細微差別:難民署給兩人的正式地位,在聯合國與人權觀察的檔案中是已經完成認定的「難民」,而谷書花記得的紙面檔名稱是「庇護申請者證明書」——兩者不必矛盾,認定程式中不同階段的證明檔名稱不同;本站以聯合國檔案的「已認定難民」為法律地位口徑,以谷書花說為其個人持證記憶存檔。
接下來的五天,是整個案件裡檔案最密、也最令人難以接受的五天。按谷書花經民生觀察的轉述:11月6日,難民署答應啟動緊急通道,難民署代表與加拿大外交人員到拘留所探望董廣平,加快審批,批准一家三口以難民身份前往加拿大。人權觀察的函件給出了官方通知的精確日期:11月10日,泰國政府多個機構——包括國家安全委員會、司法部、移民局與外交部的官員——被明確告知,兩人已被難民署給予難民身份,第三國已決定緊急接收兩人及其家屬。11月11日,加拿大官員在曼谷移民拘留所簽署接收一家三口的檔案,安排11月18日離開泰國前往加拿大(谷書花口徑)。也就是說,在遣返發生之前,泰國政府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先後被難民署正式通知、被接收國完成簽署。任何把這場遣返解釋為程式疏漏的說法,都必須先跨過11月10日與11月11日這兩道檔案。本站的判斷在點評一節展開,正文在此隻立事實。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遣返
2015年11月13日,泰國當局把董廣平與姜野飛遣返中國。日期有一處需要分層:國際特赦組織與前線衛士均作11月13日;人權觀察2015年11月18日致泰國總理巴育的函件則寫兩人是在「11月14至15日的週末」被強制送回。本站以11月13日為綱——兩個獨立來源、且與11月14日董廣平已在重慶被刑拘的下一環咬合(若14至15日才離泰,14日在重慶刑拘無從成立);人權觀察的週末表述存檔為時差或函件概括所致的偏差,不合並。遣返的具體執行方式——航班、交接地點、中方接收人員身份——沒有公開記錄,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姜野飛案的支持者與部分報道用「被中國警察從泰國移民中心帶走」的表述(維基百科所引報道鏈),本站按轉述層級存檔,不升格為執行細節的定論。
遣返之後留在泰國的家人,按聯合國人權高專辦11月20日簡報的說法,其他家庭成員此後離開泰國、前往第三國安置——指谷書花與女兒前往加拿大。國際特赦組織當時的緊急行動標題即點明兩人「面臨酷刑危險」。中國方面對遣返的公開確認出現在11月下旬:中方確認兩人已被遣返並被拘留(2015年11月26至27日多家通訊社報道所引中方表述,細節口徑不一,本站只取「中方確認已拘留」這一共同部分)。11月14日——遣返次日——董廣平已被重慶當局以涉嫌偷越國境罪刑事拘留(谷書花口徑)。為什麼是重慶?董廣平是河南人,姜野飛是四川人,兩人案子都落在重慶,公開材料沒有給出管轄依據的解釋,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不作推測填充。
11月26日,兩人出現在央視新聞中(國際特赦組織2016年6月更新:兩人最後一次被外界看到,是2015年11月26日在國家媒體央視「承認」人口販運類罪行,並「承認」姜野飛幫助董廣平「非法」越境進入泰國;國際特赦組織2018年更新同此日期)。前線衛士的個案時間線則寫:12月3日,兩人被在國家電視臺播出「承認」犯有「人口販運」罪行,其12月8日的更新重申這一日期。兩個日期相差一週,本站並列存檔:一種可能的技術解釋是11月26日為央視新聞播出、12月3日為另一檔節目或重播,但沒有節目原件可查,本站不把推測寫成事實。可以確證的共同部分是:兩名剛被遣返、與律師和家屬完全隔絕的人,被安排在國家電視臺上「認罪」,而他們其後被正式追究的罪名裡,並沒有「人口販運」這一項——電視上的罪名與法庭上的罪名從來不是同一套,這一點在重慶案一節還要再對一次。
重慶案:近三年的隔絕、一次秘審、兩度定罪日期
重慶這段羈押,是本案程式黑箱最完整的一段,把已知的時間點排出來,空白本身就是記錄:2015年11月14日以涉嫌偷越國境罪刑拘(谷書花口徑);關押地點,國際特赦組織2016年6月更新經家屬確認作重慶市第二看守所,民生觀察特稿作「重慶第二看守所」,兩源相合;2016年6月,被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谷書花口徑——罪名從偷越國境升格為顛覆);國際特赦組織2017年3月的更新口徑是,他被控「顛覆國家政權」與「非法越過國境」兩項罪名,面臨不公審判的危險,且始終不能會見家屬與自己選的律師。逮捕文書的簽發機關、檢察院批捕日期、偵查終結與移送起訴日期,全部無公開記錄。
審判環節出現本案第二組「兩個日期」。國際特赦組織2018年7月31日的緊急行動更新寫得明確:董廣平於2017年7月26日被認定「煽動顛覆」與「非法越過國境」兩罪成立;而判刑——四十二個月——是在2018年7月13日才由重慶當地官方媒體的一家分支報道出來,「幾乎在庭審一年之後」。前線衛士的個案頁則把2018年7月13日同時寫作「審理、定罪並判刑」之日。兩種口徑的差別在於:2017年7月26日到底發生了開庭、還是已經作出了有罪認定。本站的處理是:以國際特赦組織的分段口徑為綱——2017年7月26日開庭並認定有罪,2018年7月13日刑期經官方媒體披露;前線衛士把三個動作壓在同一天的表述存檔備查。無論取哪一口徑,有三點是共同且確鑿的:開庭不公開,家屬與律師沒有得到開庭通知;宣判結果不是通過家屬或律師、而是通過官方媒體的地方分支傳到外界;從被遣返到刑期見報,他始終與外界隔絕,家屬聘請的律師一次也沒有被允許會見(民生觀察2019年發稿時的總結:自2015年11月被遣返至2019年刑滿,重慶當局始終不允許家屬聘請的律師會見董廣平)。
判決的內部結構,民生觀察引述得最完整: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8年7月13日一審宣判,認定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犯偷越國境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一千元;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並處罰金一千元。國際特赦組織的四十二個月與此完全對應。本站特別提醒一種常見的簡化錯誤:把本案寫成「因煽動顛覆被判三年半」是不準確的——三年半是兩罪合併執行的結果,煽動顛覆一項本身是三年,另有偷越國境十個月與一千元罰金;而起訴階段的罪名錶述又比判決更重:刑拘是偷越國境,逮捕升為「顛覆國家政權」,判決落回「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在檔案之間先升後降,人則一直在同一個看守所裡。上訴情況如何?是否上訴、二審機關與結果,均無公開記錄。服刑監獄的名稱,對華援助協會2022年11月的一篇報道寫作他於2019年8月2日自重慶一所監獄獲釋,其英文轉寫作「Yudu Prison」——對應的中文監獄名稱該報道沒有給出,本站標註未核,不補寫。
二零一九年:出獄、泅渡金門與沒有護照的日子
2019年8月,董廣平刑滿。釋放日期有一天之差:前線衛士個案頁作2019年8月2日獲釋;民生觀察的報道發於8月3日,標題與正文均作「今日刑滿獲釋」,並記載了一個令人難忘的細節——直到8月3日晚間,人在加拿大的谷書花仍未能與丈夫通上話,只得到「人已被送到河南鄭州母親家中」的轉告。本站以8月2日為綱(前線衛士的明確日期),民生觀察8月3日「今日獲釋」的表述存檔,兩者也可能分別對應出獄與抵家兩個時點,但無材料可證,不合並寫作。他出獄時六十一歲。
出獄後的處境,他本人在2026年抵達多倫多後有過系統講述(美聯社2026年6月30日長篇回顧):他領不到退休待遇,護照無法更新,人長期處於警方監控之下;多家2026年報道的概括與此一致——持續監控、騷擾、經濟來源有限。一個服完三年半刑期的人,出獄後連一本護照都辦不出來,這本身就是判決之外的第二重處分,而且沒有文書、沒有期限。在這種處境裡,他開始一次次往外走。2019年12月9日,他第一次嘗試從海上離開:對華援助協會2022年11月的報道稱,他於12月9日自福建石獅一帶下海,原計劃漂往臺灣金門,當晚被一艘大陸漁船救起,其後被警方拘留——該報道對拘留地點的表述在轉述中作河北,與石獅、金門的地理明顯不合,本站判定該地名轉述存疑、標註未核,只取「12月9日、自福建石獅方向試圖漂往金門、被大陸漁船救起」這一主幹;《紐約時報》與CNN等2026年報道的概括口徑是,他在2019年試圖泅渡前往臺灣控制的島嶼、中途遇險、被過往漁民救起後被送回大陸。嘗試的精確方式——泅渡、藉助漂浮工具還是小船——各源不一,本站不細化。結果則一致:失敗,人回到了大陸。
一個月後,2020年1月,他越境進入越南(前線衛士、中國人權、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一致;《紐約時報》2026年報道還提到一個細節:入境越南後,他曾在計程車上與家人視訊通話——該細節來自該報對其親友的採訪,本站按轉述存檔)。他在河內躲藏下來,此後兩年多不斷更換住處,等待一件事:加拿大政府與越南方面交涉,爭取越南放行、讓他前往加拿大與妻女團聚(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宣告;2023年1月救援聯署信稱,加拿大政府當時正與越南官員交涉以爭取放行)。女兒董雪瑞後來對加拿大媒體說,父親在越南兩年裡過著低調的生活,自述狀態「很好」,沒有受到越南警方打擾(對華援助協會轉述)。這兩年是本案最安靜的兩年,安靜的原因不是安全,而是所有人都在等一張越南的放行紙。放行沒有等來,等來的是警察。
二零二二年八月:河內的第二次失蹤
2022年8月,董廣平在河內被越南警察帶走。日期出現本案第三組分歧:前線衛士2022年11月30日通報、中國人權2026年宣告、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兩份宣告均作8月24日;維基百科條目所依據的加拿大媒體鏈(CTV 2023年2月報道等)作8月22日。本站以8月24日為綱——四個機構來源、其中三家直接與家屬及救援網路相連;8月22日說存檔待核。帶走的地點為河內其住處一帶,帶走時無警告、無解釋(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5月宣告)。此後,他像2015年11月之後那樣再次從世界上消失:家人與熟人自8月24日起再也聯絡不上他,只輾轉得知他被越南警方拘留(前線衛士通報)。
越南政府的回應方式,是整整一套「不回應」。前線衛士通報記錄:儘管有關方面通過非公開渠道努力向越南政府核實他的下落,越南方面始終沒有提供任何資訊,家人在2022年11月10日被迫發出公開緊急呼籲。2022年12月1日,聯合國強迫或非自願失蹤問題工作組以緊急程式致函越南政府,要求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查明其下落;12月15日,三名聯合國特別程式專家——強迫失蹤工作組、人權捍衛者處境特別報告員等——向越南政府發出正式函件,提出六個問題,包括要求詳細說明董廣平的命運與下落。越南政府被給予六十天答覆期,期滿沒有答覆(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2月14日宣告)。直到2023年3月15日,越南政府才向強迫失蹤工作組給出一句程式化回覆:他們「沒有關於董廣平在越南的任何資訊」(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5月宣告所引)。一個人持加拿大交涉中的安置前景住在河內兩年半,被警察從住處帶走,七個月後政府說「沒有資訊」——本站在正文裡只記錄這句回覆的原文與日期,其性質留給點評。
與此同時,加拿大一端的營救在公開層面展開。2022年11月17日,董雪瑞在多倫多公開發聲(多倫多星報與加拿大新聞社報道):她當時是多倫多大學三年級學生、加拿大公民,已有七年多沒有見過父親;她向越南駐渥太華使館與中國駐渥太華使館遞交信件,要求告知父親下落。2023年1月18日,加拿大多家人權與民運組織聯署致函加拿大外長趙美蘭(Melanie Joly,英文名按加方檔案),要求加拿大政府加大力度向越南與中國施壓;聯署方包括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民主中國陣線(加拿大)、加拿大的人權觀察分部等,信中明確寫道,救援方判斷董廣平「幾乎可以確定」已在中國當局手中。2023年2月,加拿大媒體繼續追蹤(CTV 2023年2月14日報道),標題直指「越南的沉默」。這些呼籲在當時沒有換來他的訊息。訊息在2023年5月才以最壞的方式得到確認。
二零二三年:鄭州第三看守所、十一個月與十月二十日
2023年5月29日,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發表宣告:家人與支持者得到可信訊息,董廣平自2022年10月起被關押在河南省鄭州市第三看守所,與世隔絕;據所獲資訊,他很可能在2022年10月的某個時間被送回中國;聲明發布時,他已在無指控、無審判見報的狀態下被關押超過七個月,中國官方從未公開承認關押。這意味著河內失蹤的謎底是第二次遣返:越南沒有給任何人答覆,但人已經在鄭州——與2014年關他的,是同一個看守所。宣告同時要求中國立即無條件釋放他、允許他前往加拿大與家人團聚。沒有任何公開材料說明越南把他交給中方的日期、口岸與方式,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
審判在訊息公開之前其實已經發生。前線衛士2023年11月16日的更新(轉引獨立人權觀察者)給出收尾事實:董廣平於2023年4月間的某個時間被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以「非法越境」判刑十一個月;2023年10月20日,他走出河南的一所監獄、回到家中,刑期服滿。中國人權2026年5月的宣告與此對應:2023年4月,鄭州一家法院以「非法越境」判他十一個月,2023年10月獲釋。兩源在法院層級上略有詳略——前線衛士作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中國人權作「鄭州一家法院」,本站以前線衛士說為綱並標註其轉引層級。開庭的具體日期、公訴機關、辯護律師有無、判決書全文,均無公開記錄。從2022年10月被送回,到2023年4月被判刑,中間半年多的關押在程式上如何銜接,同樣無公開記錄。本站把這輪判刑與前兩輪並置時必須指出:他被判的「非法越境」,正是2020年1月他為逃離出獄後的監控處境而越過的那道邊境——逃離的行為本身,被單獨抽出來再判了一次。
2023年10月20日出獄後到2026年5月之間,公開記錄重新變薄。可以確認的狀態來自他本人2026年的回顧與聲援網路的概括:他回到河南家中,繼續處於監控之下,經濟與行動受限;這期間他是否再被傳喚、警告或限制出境,沒有逐項的公開記錄,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不虛構日常。但有一個背景事實在2026年的報道中被反覆提到,對理解他最後一次出逃的決心至關重要:2023年8月,另一名中國異見者權平(Kwon Pyong,朝鮮族)駕駛水上摩托穿越黃海抵達韓國——董廣平的最後一次出逃被《紐約時報》明確記為受到權平之行的啟發(維基百科所引《紐約時報》報道)。一個六十八歲的人,在橡皮艇上準備了「只有幾個小時的練習」(德國維基百科所引報道口徑,單源細節),這不是一時衝動,是一個被堵死所有合法出口的人,在新聞裡看見了最後一個出口的形狀。
二零二六年五月:黃海上的橡皮艇
2026年5月24日凌晨,董廣平從山東威海出海。船的規格在各源之間高度一致:一條三點三米(約十點八英尺)長的灰色充氣橡皮艇,配一臺九點九馬力發動機(韓國海岸警衛隊經韓國中央日報、CNN等轉述;美聯社作三點三米橡皮艇)。他的原定目的地有一個常被報道省略的細節:按他抵達加拿大後對美聯社的自述,他最初瞄準的是日本,因為他確信日本政府不會把他送回中國;5月25日白天,海上起霧,他賴以導航的手機電量見底、充電寶也耗盡,他被迫改向韓國。航程的時長與距離因此出現兩組數字:CNN與多家英美媒體作三十多個小時、約三百公里;美聯社的長篇回顧與中國人權《每週簡報》作約四十小時、一百九十英里(約三百零六公里)。距離口徑其實相合(三百公里上下),時長三十與四十之差,本站並列存檔——24日凌晨出發、25日晚間獲救,實際在水時間介於兩說之間,精確小時數無獨立記錄,不合並、不取捨。
獲救的經過,按韓國海岸警衛隊與多家報道:5月25日晚九時三十六分,泰安郡外海一艘漁船發現他並向當局報告,海岸警衛隊將他帶走;他被發現時已極度疲憊,一度失去意識的說法見於盛雪經媒體的轉述(CNN引盛雪:他抵達韓國水域時已失去意識——此為聲援者轉述其本人說法,標註層級)。發現位置又有一組數字衝突:韓國中央日報6月報道作泰安郡西格列飛島西北約十海里;部分英美報道作距韓國海岸三十八海里。本站並列存檔,不裁斷——兩說可能分別對應漁船報告位置與海岸線距離的不同量法,但無原始通報可查。落點可以確證的是:人被泰安海岸警衛隊以涉嫌違反出入境管理法帶走調查,身份經其韓國律師金周光向CNN證實,海警出於隱私法對媒體只確認「一名六十多歲的中國籍男子」。
韓國程式是本案十一年裡第一次出現「法院攔下行政處置」的環節。海岸警衛隊申請正式逮捕令;2026年5月28日,大田地方法院(瑞山支部)拒絕簽發,理由是大意為難以認定有充分的逮捕根據與必要性(韓國中央日報:法院認為逃亡與毀滅證據之虞的證據不足;美聯社:法院稱難以認定逮捕的充分理由與必要——兩種譯述指向同一裁定,本站並置)。6月10日,泰安海岸警衛隊將他以涉嫌違反出入境管理法不拘留移送檢察機關(韓國中央日報6月10日報道;該報另一篇6月報道一度把發現時間寫成上午九時三十六分,與其5月報道的晚間九時三十六分自相矛盾,本站以晚間說為綱,此處存檔指出)。其後他經大田出入境轉往仁川出入境,被安置在仁川的難民設施。在仁川期間,聯合國難民署人員與他視訊通話;一名設施管理人員向他量取身高、體重與眼睛顏色,他後來得知那是應加拿大外交使團的要求——這些細節出自他本人抵達加拿大後對美聯社的講述,按自述層級存檔。在韓國期間,中國人權於2026年5月27日發表宣告,緊急呼籲韓國政府與國際社會保護他、不得遣返;盛雪公開警告,若被送回中國,他將再次被逮捕、受折磨、判刑入獄(韓國中央日報引其說法大意)。韓國外交部對個案的表態是:韓方「依法與依原則」處理(美聯社所引),不透露轉送安排的細節。韓國檢察與出入境程式在其離境後如何結案,無公開記錄。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多倫多落地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董廣平從首爾飛抵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日期口徑需要一處說明: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6月27日(星期六)釋出的新聞稿稱他「於星期五抵達」——6月26日正是星期五;美聯社6月27日的報道稱盛雪當天在社交媒體宣佈他已於星期五乘加拿大航空航班抵達多倫多;個別後續報道把抵達寫在6月27日,那是新聞稿與報道的釋出日期,本站不採為抵達日期。新聞稿記載:他經加拿大的難民安置計劃獲接收,抵達時精神狀態良好,當面向加拿大政府的人道姿態致謝,並與2015年經同一計劃先行安置的家人團聚;迎接者包括盛雪與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的溫妮·吳等人,溫妮·吳說,她作為他的聯絡人十一年來始終堅信必須把他成功營救到加拿大,這是一次國際性的救援努力。
他落地後對媒體的講述,為本案補上了幾塊此前只有概括的拼圖(美聯社2026年6月30日長篇回顧):他說,抵達多倫多後他第一次嚐到十多年未曾有過的自由滋味,感覺像回到了家;他希望謀一份生計,可能去開卡車或開優步;他表示將諮詢律師,研究是否起訴泰國與越南;他說自己會繼續呼籲中國的憲政民主,並把這句話說成自己的終極目標。本站對這組自述的處理:它們是當事人在自由狀態下對記者的公開講述,可信度層級高於羈押狀態下的任何「認罪」,但其中涉及未來打算的部分(起訴、職業)是意向表述,不是既成事實,本站按意向存檔。他同時表示,他認為2015年全家獲批的加拿大安置身份對他仍然有效——這是他本人的理解,加拿大移民、難民與公民部沒有就其個案公開評論,其入境加拿大的確切法律通道,除新聞稿所稱難民安置計劃外,無更細公開記錄。
從2015年11月13日到2026年6月26日,是十年零七個月;從2015年9月全家一起逃往泰國算起,是十一年——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新聞稿的標題即作「十一年逃亡終告結束」。這十一年裡,他的妻女在多倫多從難民安置起步、女兒讀完中學又進了多倫多大學;他本人在重慶與鄭州兩度入獄、在河內躲藏兩年半、在黃海漂了三十多個小時。本頁現狀一欄因此可以寫下本案少有的一句確定句:截至2026年11月核驗,他人在加拿大多倫多,與家人共同生活,公開活動與受訪均以自由身份進行;沒有任何公開資訊顯示加拿大、韓國或聯合國機構對其安置提出異議。
家屬:谷書花、董雪瑞與十一年分離
本案的家屬線,必須從糾正一個流傳甚廣的誤傳開始:董廣平在加拿大公開為他奔走的孩子,是女兒,不是兒子。本站以「董廣平之子在加拿大 campaign」為線索作了專門檢索,沒有找到任何名為其子、或任何兒子在加拿大為其呼籲的記錄;所有加拿大一端的家庭呼籲——2015年泰國事件後的家屬表態、2022年11月的公開尋父、2023年1月的聯署、2026年6月的迎接——主角都是其妻谷書花與女兒董雪瑞。個別二手簡報若稱「其子董世凡在加拿大奔走」,與全部一手與機構記錄不合,本站判定為張冠李戴,在此明確存檔糾正:董雪瑞,英文名Katherine Dong(對華援助協會2022年報道作「董雪瑞(Katherine Dong)」;多倫多星報、加拿大新聞社、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檔案均作Katherine Dong;個別報道拼作Catherine,本站以Katherine為綱)。
谷書花是本案早期最主要的資訊源。2015年泰國拘留期間,加拿大簽署接收檔案的時間、11月18日的啟程安排、董廣平11月14日在重慶被刑拘、2016年6月罪名升格為顛覆——這一串關鍵日期,最初都經她向民生觀察等渠道轉述。2019年8月出獄當晚,她人在加拿大,守著電話等一個刑滿丈夫的來電,等到深夜只得到他已被送回鄭州母親家中的轉告,自己始終沒能與他通話(民生觀察2019年8月3日報道)。關係稱謂有一處分歧必須存檔:美聯社2026年6月長篇回顧的一段文字稱2015年在加拿大安置下來的是他的「前妻與女兒」,而該社同組報道、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檔案與絕大多數來源均稱「妻子」。本站並列存檔這一措辭分歧,不作裁斷——它可能源於報道筆誤,也可能涉及家庭內部狀況,無論哪種,都不是外人可以替當事人宣佈的事項;本頁正文統一以「其妻谷書花」為綱,因這是家屬本人多年公開表態所用的身份。
董雪瑞接過了母親的接力棒,而且接得很公開。按2023年1月救援聯署信的記載:她當時已是加拿大公民、多倫多大學三年級學生,已有七年多沒有見過父親;2022年11月17日,她向越南與中國駐渥太華使館遞信、公開呼籲告知父親下落,並對多倫多星報說出那句被多家媒體引用的話的大意——請告訴我,我父親在哪裡。2023年2月14日,在越南政府連聯合國專家的問題都拒絕回答之後,她公開回應:越南政府持續折磨她的家庭,拒絕解釋為何逮捕她父親、拒絕說明他的下落;他們不答她的問題,不答加拿大總理與外長的問題,現在連聯合國的問題也不答(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2月宣告所引其原話大意,本站只取大意、不逐字照錄)。她還提到過一個細節:父親在越南的兩年裡與家人保持聯絡,自述過得「很好」、未受打擾(對華援助協會轉述)——這使2022年8月的突然失蹤對家人格外殘酷:不是漸行漸遠,是通話在某一天戛然而止。2026年6月26日,她在多倫多機場等到了父親。父女上一回共同生活,是在2015年9月的曼谷;那時她還是個因目睹抓捕與抄家而病倒輟學的孩子——民生觀察所記2014年受驚輟學的「小女兒」與她的年齡線相合,但該報道沒有點名,本站只記錄兩條線相合這一事實,不把兩處記載強行並作一人之事的定論,儘管指向高度一致。
家庭的其他成員,本站只記錄有來源的部分:他的父親已去世(民生觀察特稿稱其父患癌去世、臨終未原諒他,單源敘事,見前文分層);2019年出獄時他被送回鄭州母親家中,母親當時在世(民生觀察2019年報道);姐姐、弟弟與他斷絕關係的說法只有民生觀察特稿一個來源。本站對家屬的寫作立場與本站各案一致:只寫有來源支撐的壓力與呼籲事實,不消費家庭內部的傷痛細節;但有一句判斷必須記下——這個家庭為他的紀念活動付出的賬單,是按十一年拆開的:妻子十一年裡做了兩個國家的家屬,女兒從輟學的孩子長成了在聯合國檔案裡被點名的呼籲者,而賬單的開出方,從來不是他們自己。
國際反應:從日內瓦的簡報到渥太華的聯署
本案的國際反應密度,在同類案件中罕見,原因是它兩次撞在國際法最明確的一條紅線上:不推回。按時間排列2015年這一輪:2015年11月17日,《衛報》報道聯合國譴責泰國遣返中國異見者;11月18日,人權觀察發表宣告並公開致泰國總理巴育的函件,函件逐項指出:泰國政府在11月10日已被明確告知兩人的難民身份與第三國接收決定,這場遣返是蓄意的、預謀的權利侵害,違反習慣國際法與泰國在《禁止酷刑公約》第三條下的義務,並要求泰國立即停止遣返任何難民署認定的人員、要求泰國敦促中國撤銷指控、釋放兩人並允許他們出境與家人團聚。11月20日,聯合國人權高專辦在日內瓦的新聞簡報中表示,對泰國遣返兩名已被認定的難民深感憂慮,指出不推回原則載於《禁止酷刑公約》第三條,並引難民署說法:兩人原定前往第三國與家人一同安置,遣返原因至今不明;簡報同時指出,就在這次遣返四個月前,泰國剛把一百零九名維吾爾人遣返回中國。國際特赦組織的緊急行動UA 259/15則從2015年11月起持續更新至2018年,歷次更新的主線只有一句:他被與世隔絕關押,面臨酷刑的嚴重危險,是良心犯,應予釋放。泰國政府對遣返的公開辯解,本站在公開報道中未檢索到成體系的正式回應文本,記為無公開記錄;中國外交部層面的個案回應,除11月下旬確認拘留的報道口徑外,亦無完整公開文本存檔。
2022年越南這一輪,國際反應的主角換成了聯合國特別程式與加拿大。2022年12月1日,聯合國強迫失蹤工作組以緊急程式致函越南;12月15日,三名特別程式專家正式致函,提出六個問題;越南在六十天期限內不答覆,2023年3月15日只向工作組回覆「沒有關於董廣平在越南的任何資訊」(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宣告)。加拿大政府一端,按救援聯署與家屬表態:加拿大總理與外長層級曾向越南方面提出詢問而未獲答覆(董雪瑞2023年2月公開說法);加拿大政府此前還持續與越南交涉爭取放行他赴加(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與聯署信)。前線衛士2022年11月30日的通報把越南這段處理定性為表面上的強迫失蹤,並指出他的處境是亞洲地區人權捍衛者被逐案遣返名單上的又一例。2023年6月,前線衛士向聯合國普遍定期審議提交的材料把本案列入「跨國鎮壓」一節:2022年8月被越南警察帶走、與世隔絕,2023年5月有報道稱他自2022年10月起被關在鄭州一家看守所。2026年這一輪的反應則完全不同:韓國法院拒絕逮捕令,韓國政府以「依法依原則處理」回應,中國人權在2026年5月27日緊急呼籲韓國不得遣返,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在6月27日以新聞稿宣佈安置完成,並把這次成功明確歸因於韓國與加拿大人權律師、活動人士與兩國政府支援構成的國際努力。除上述外,針對本案的外國政府制裁措施,無公開記錄。
影片證據 Video Evidence
美國國務院回應泰國遣返中國難民事件,點名提及董廣平等人的處境(美國之音粵語)|2015年|粵語原聲
本站點評
評價董廣平案,先算一道最簡單的算術:2015年11月11日簽字,11月18日啟程,11月13日遣返。泰國當局不是不知道他是難民——難民署11月10日正式通知了國家安全委員會、司法部、移民局和外交部;不是不知道有人要他——加拿大11月11日把接收檔案簽在了拘留所裡。在全部檔案齊備、只剩五天的時候把人交出去,這不是官僚失誤,這是把一個具體的人當作對北京的禮物遞了出去。人權觀察用「蓄意、預謀」四個字,不算重。更冷的一筆在後面:十一年後回頭看,越南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升級版——泰國至少還留下了一條遣返的記錄,越南連記錄都不留,先把人抓走,再對聯合國說「沒有資訊」。當一個政府可以對一個人兩年半的居住、一次有目擊的逮捕回答「沒有資訊」時,它否認的不是一個人的下落,而是「下落需要被交代」這件事本身。
第二筆賬算給中國這三輪判刑的罪名錶。把它們排開看:紀念六四,先是聚眾擾亂、後是尋釁滋事;逃離迫害,先是偷越國境、逮捕時升格成顛覆、判決時落回煽動顛覆加偷越國境;從越南被送回之後,逃離這件事本身又單獨判了十一個月。三輪裡沒有任何一輪指控他傷害過任何人。他全部的「犯罪事實」,是記住一個日子、紀念一批死者、以及在被禁止出境的處境裡一次次試圖離開。一個前警察最清楚不過這套罪名的彈性意味著什麼:當罪名可以隨辦案需要在尋釁滋事與顛覆國家政權之間自由升降時,罪名就不是對行為的描述,而是對人的處置工具——先定人,再選罪。本站把重慶案判決的拆分結構一分一釐記下來,把起訴罪名的升降軌跡記下來,就是為了讓讀者看見這件工具的用法:三年煽動顛覆、十個月偷越國境、一千元罰金,每一項都合法、都蓋章,合起來是對一次難民逃亡的完整定價。
第三筆賬,也是本站把本案列為第128案的原因:這個案子最終沒有輸。2026年5月28日,大田地方法院拒絕了對他的逮捕令——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有法院站在他和遣返之間;2026年6月26日,他走下多倫多的航班時,妻女在到達廳等他。十一年前那張被奪走的機票,以這種方式補上了。本站不打算把這個結局寫成什麼制度的勝利:救他的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善意自動運轉,而是女兒七年沒見父親還在一封接一封地寫信、是盛雪這樣的聲援者十一年不換聯絡人、是韓國律師在海岸警衛隊申請逮捕令的四十八小時裡把案子頂在法院門口、是難民署的一個影片電話和加拿大使團的一次量身高體重。程式每一次起作用,背後都站著具體的人在推。泰國和越南的程式每一次不起作用,背後同樣站著具體的人在讓。本站將繼續追蹤他在加拿大的安置與生活狀態,以及他所稱考慮對泰、越兩國提起訴訟的進展,有一項核實一項。
核實說明
本頁最後核驗日期:2026年11月7日。證據分級:甲級,聯合國機構檔案(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15年11月20日新聞簡報;聯合國難民署經高專辦簡報與人權觀察函件轉述的認定與通知記錄;聯合國強迫失蹤工作組與三名特別程式專家2022年12月函件,經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2月、5月宣告轉述,越南政府2023年3月15日回覆原文經同鏈轉述);乙級,國際人權組織的同期通報與個案檔案(人權觀察2015年11月18日宣告及致泰國總理函;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UA 259/15歷次更新,含2016年6月、2017年、2018年4月、2018年7月31日各版;前線衛士董廣平個案頁各期更新,含2015年11月、12月,2022年11月30日越南失蹤通報,2023年6月普遍定期審議提交材料,2023年11月16日刑滿更新;中國人權2026年5月27日宣告與其《每週簡報》);丙級,可靠媒體的同期與回顧報道(《衛報》2015年11月17日;多倫多星報與加拿大新聞社2022年11月17日;CTV 2023年2月14日;《紐約時報》2026年5月韓國橡皮艇報道;CNN、美聯社2026年5至6月系列報道,含6月30日長篇回顧;韓國中央日報2026年5月28日、6月10日、6月16日報道;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2023年各宣告與2026年6月27日新聞稿);丁級,中文維權媒體與當事人家屬轉述(民生觀察2019年8月3日長篇特稿,含其早年家庭敘事與谷書花轉述的泰國、重慶程式細節;對華援助協會2022年11月報道,含董雪瑞姓名與其2019年12月石獅泅渡細節)。關鍵事實儘量給出兩個以上獨立來源;單源說法在正文逐處標明出處並標註未核。各說衝突的日期與數字——出生地鄭州與漯河兩說、2015年遣返日期11月13日與人權觀察函件的11月14至15日週末表述、央視「認罪」播出11月26日與12月3日兩說、2017年7月26日定罪與2018年7月13日宣判的分段、2019年釋放8月2日與8月3日兩說、2022年河內被帶走8月24日與8月22日兩說、2026年海上時長三十與四十小時兩說、發現位置十海里與三十八海里兩說、抵達多倫多6月26日與個別報道誤作6月27日——一律並列存檔、註明本站取捨與理由,絕不合併成一個乾淨的故事。下列事項本站檢索後無公開記錄,如實記空:2014年取保之後是否另有判決;重慶案的批捕機關、移送起訴日期、上訴與二審情況;其重慶服刑監獄的確切中文名稱(「Yudu」英文轉寫未核);越南向中國移交董廣平的日期、口岸與方式;2023年鄭州案的開庭日期、辯護與判決書全文;泰國政府對2015年遣返的成體系正式回應;中國官方對2026年出逃事件的公開回應;韓國程式在其離境後的最終結案狀態。
主要來源:聯合國人權高專辦新聞簡報(2015年11月20日);人權觀察致泰國總理函與宣告(2015年11月18日);國際特赦組織UA 259/15(2015年11月至2018年7月各版更新及2018年4月11日新聞稿);前線衛士董廣平個案頁(2015至2023年各期);民生觀察(2019年8月3日);多倫多民主中國陣線宣告(2023年2月14日、2023年5月29日)與新聞稿(2026年6月27日);2023年1月18日加拿大救援聯署信;對華援助協會(2022年11月15日);多倫多星報、加拿大新聞社(2022年11月17日);中國人權宣告(2026年5月27日);《紐約時報》(2026年5月26日);CNN(2026年5月26日);韓國中央日報(2026年5至6月);美聯社(2026年6月27日、6月30日)。單篇引用均不超過五十詞,凡轉述均註明出處與層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