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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實

陳秋實

公民記者

2020年失聯;後有限公開露面,狀況無法獨立核實。

陳秋實參加拳擊比賽的公開照片
陳秋實參加拳擊比賽的公開照片——本人為公開人物。|2022年5月1日|來源:K.Y.K.Z.K.,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4.0 · 檔案頁 ↗

一、從律師到演說者再到公民記者

陳秋實1985年9月19日生於黑龍江省大興安嶺地區,2007年畢業於黑龍江大學法學院。此後他在北京從事影視、媒體工作,業餘在酒吧駐唱。2014年,他參加北京衛視真人秀《我是演說家》獲得亞軍,憑口才進入公眾視野。2015年,他加入北京隆安律師事務所,執業領域為智慧財產權、勞動法與爭議解決。律師、演說者、影片博主三重身份疊加,使他在2019年之後成為中國社交媒體上少有的、願意就公共事件實名出鏡講述的人。理解陳秋實案,要先理解這個背景:他不是職業記者,也不是異見組織成員,他的知名度來自公開的、出鏡的、署名的表達——這正是後來當局處置他的方式(不審判、不定罪、只消失)所要抹去的東西。

二、2019年香港報道與第一次被封口

2019年8月,香港「反送中」抗議期間,陳秋實赴港實地拍攝,在微博直播中說抗議者大多數是和平的、並非官方敘事中的「暴徒」,引發巨大反響。這次行程被內地當局提前叫停,他被召回北京,此後多次被不同部門約談。他在國內的社交媒體帳號隨即被全部登出:微博74萬粉絲及全部影片一夜清零。2019年10月,他轉到YouTube重新開播,宣告憲法第三十五條保障言論自由、自己會堅持發聲;其YouTube頻道後來積累了43萬多訂閱者,推特帳號有24萬多關注者——兩個平臺在內地均被遮蔽,觀眾需翻牆才能看到。這次封口是他武漢之行前的一次預演:當局已摸清他的傳播路徑,他也清楚再開口的代價。

陳秋實拍攝的武漢醫院內部——疫情初期醫院人滿為患
陳秋實拍攝的武漢醫院內部——疫情初期醫院人滿為患|2020年1—2月,武漢|截幀來源:本頁影片《陳秋實失聯》(南華早報 SCMP,2020)0:35

三、2020年1月24日進入武漢

2020年1月23日,武漢宣佈封城。次日是除夕,陳秋實乘高鐵抵達武漢,比封城令晚到一步、比絕大多數外地記者早到一步。此後近兩週,他騎著借來的電動車跑遍武漢:華南海鮮市場周邊、漢口醫院與武漢市中心醫院的發熱門診、排隊數小時的患者、沒有床位的走廊、殯儀館、物資倉庫、正在搶建的火神山醫院工地。他對火神山工地的評價是:那更像一座為打仗臨時搭的野戰醫院,並不適合收治傳染病患者。他採訪計程車司機,得知司機群體早在2019年12月中旬就已聽說不明肺炎;他探訪一個一家四口確診、84歲母親剛去世、兒子確診多日卻等不到床位的家庭,因小區封閉未能進門。這些影片經推特、YouTube釋出,成為疫情初期外界瞭解武漢真實狀況的主要一手來源之一,與方斌、李澤華等公民記者的記錄互相印證。

1月29日的影片裡,陳秋實說自己面前是病毒、身後是整個中國的執法系統,但只要還活著就會繼續在武漢報道,並留下一句被廣泛傳播的話,大意是:連死都不怕,還怕共產黨嗎。1月30日,他說自己的微信帳號和面孔已被遮蔽,轉發他的影片可能導致封號。進入2月,他的更新頻率下降。2月6日,他去看一處方艙醫院後失聯。當晚,他的一位朋友按事先約定接管了他的推特帳號說明情況;2月7日,陳秋實的母親出鏡釋出影片,稱兒子被「強制隔離」、下落不明,請求網友幫助。武漢、青島兩地警方當時對CNN表示,沒有陳秋實的訊息。

四、六百多天的強制隔離與無罪名消失

當局後來通過家屬轉達的口徑是:陳秋實因到過敏感區域被「隔離」。但這場「隔離」持續了一年多,期間不許家屬探視、不許律師介入、不許任何對外聯絡,其長度與方式都與防疫隔離無關。與他同期報道武漢的張展於2020年12月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刑四年;陳秋實則始終沒有被公開起訴、沒有罪名、沒有判決書——這種「無法可依」的處置恰恰最難救濟:沒有案件,就沒有辯護,沒有刑期,就沒有屆滿之日。據其友人、格鬥教練徐曉冬持續對外披露的資訊,陳秋實於2021年3月被釋放,送回父母位於山東青島的家中軟禁。徐曉冬為此在社交媒體上呼籲了近二十個月;陳秋實的家人一度被要求不得與徐曉冬聯絡,連微信也不行。

五、2021年9月露面與此後的沉默

2021年9月30日,失聯六百多天後,陳秋實在徐曉冬的直播中短暫露面,並在推特、YouTube發了一封公開信。他說過去一年零八個月經歷了很多事,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並說自己在那段時間患上抑鬱,是拳擊和巴西柔術幫他走了出來。他對被帶走的經過、關押地點、釋放條件沒有作任何說明——以他的表達能力和律師背景,這種沉默本身就是資訊。2022年,他參加了一場搏擊比賽,留下了公開影像。此後他再未恢復任何形式的公共報道,國內帳號沒有恢復,海外帳號基本停更。關於他的近況,公開可查證的資訊止步於此:據公開報道,他現居青島、行動與發聲受限;2023年之後沒有可靠的公開報道更新其狀態,本站不作推測。他的推特與YouTube帳號仍在,武漢時期的影片仍可觀看——那是這段歷史無法被完全刪除的部分。

六、家屬與友人的遭遇

陳秋實失聯後,最先站出來的是他的母親。2020年2月7日,她以影片方式向全網求助,說明兒子被強制隔離、家人不知其下落。此後近二十個月,家屬處於既無法律文書、又無處申訴的狀態:沒有拘留通知,沒有關押地點,報警與詢問得到的答覆是「沒有訊息」。友人徐曉冬接管其推特帳號、持續發聲近二十個月,其間多次表示家屬被要求與他斷絕一切聯絡。國際記者組織無國界記者、保護記者委員會多次把陳秋實列入因報道疫情被關押的公民記者名單,並呼籲中方允許外界與他聯絡,均未獲回應。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2020年在美國電視節目中被問及陳秋即時,稱從未聽說過這個人。這種處置方式把壓力同時加在本人與家庭身上:家庭得不到任何檔案,也就無從委託律師、無從提起任何程序。

方艙/醫院走廊內穿防護服的人員
方艙/醫院走廊內穿防護服的人員|2020年,武漢|截幀來源:本頁影片《陳秋實失聯》(SCMP,2020)0:42

七、國際反應

陳秋實失聯後,美國國務院及多個國家的議員、人權組織公開呼籲放人;數萬網民聯署請願,要求美國政府介入交涉。據CNN統計,疫情初期至少有47名公民記者因報道武漢疫情被逮捕或關押,陳秋實、方斌、李澤華、張展是其中最被熟知的四人:李澤華2020年4月獲釋,方斌多年下落不明(後被判刑),張展服刑四年。陳秋實的特殊之處在於:四人中只有他從頭到尾沒有進入任何公開司法程序。國際特赦組織與無國界記者在歷年報告中均以他為例,說明中國當局可以不經審判、僅以「隔離」之名讓一名公民記者消失六百多天。這一先例的意義超出了他個人:它向所有想拿起手機記錄現場的人標明瞭代價。

八、武漢十三天:一份逐日記錄

把陳秋實在武漢的日子逐日排開,才能看清他做了什麼、以及處置來得有多快。1月24日(除夕):抵達武漢,當晚釋出第一條影片,說明自己為何而來。1月25日至28日:連續出入多家醫院發熱門診與住院部,拍攝排隊人群、臨時加床、醫護人員穿防護服工作的場面,並採訪患者家屬;其間他一度表示物資緊缺、檢測能力不足是現場最突出的問題。1月29日:釋出那條「面前是病毒、身後是執法系統」的影片,同日他開始轉發其他市民拍攝的素材。1月30日:稱微信渠道已被遮蔽、轉發者面臨封號風險;同日探訪確診家庭未果。2月1日至2日:轉發方斌等市民拍攝的影片,包括藥店搶購雙黃連的人群、深夜以防疫名義上門的便衣。2月5日:他的社交媒體更新停止。2月6日:在探訪方艙醫院後失聯。十天,一名公民記者的公開記錄從日常更新變為徹底空白;空白的起點,就是這份檔案要釘住的日期。

九、沒有「案件」的案件

從法律檔案的角度檢視陳秋實案,最突出的事實是檔案的缺席:沒有公開的拘留證,沒有逮捕證,沒有起訴書,沒有判決書,沒有釋放文書。家屬自始至終沒有收到任何一份說明他被何機關、以何名義、關押於何處的正式檔案。與張展案對比,這種缺席更清楚:張展有罪名(尋釁滋事)、有法院(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有刑期(四年),她的律師至少知道向誰申訴。陳秋實的家人連申訴的物件都找不到。2021年3月他回到青島父母家時,同樣沒有任何公開的法律文書說明他此前二十個月身在何處、依據什麼被關押、又依據什麼被釋放。無國界記者組織把這種處置概括為以公共衛生為名的任意拘留。本站按檔案標準記錄這一節的結論:此案的「司法記錄」一欄,至今是空白,而空白本身就是記錄。

十、留下的影像檔案

陳秋實被封掉的國內帳號無法恢復,但他在武漢十三天釋出的數十條影片,經推特、YouTube及無數轉發者的備份儲存了下來,成為疫情初期武漢的基層影像檔案:醫院走廊裡的加床、殯儀館的運屍車、空蕩的街道、買不到藥的人群、堅持開店的店主。這些影像後來被紀錄片、學術研究與新聞回顧反覆引用。他的公開信、直播露面與2022年搏擊比賽影像,構成了這條檔案的下半段:一個以說話為業的人,先被登出帳號,再被帶走六百多天,回來之後不再說話。檔案的意義正在於此——刪掉帳號刪不掉備份,堵住一個人的嘴,堵不住他已經說完的話。

醫院大廳裡候診的人群(背影)
醫院大廳裡候診的人群(背影)|2020年,武漢|截幀來源:本頁影片《陳秋實失聯》(SCMP,2020)2:00

影片證據

以下為陳秋實2020年在武漢播報的原始影像。

陳秋實本人在武漢漢口殯儀館門前的實拍播報|2020年|中文原聲(字幕軌未核實)

▶ 在YouTube上觀看

公民記者陳秋實在武漢失聯(南華早報 SCMP)|2020年|英文原聲

▶ 在YouTube上觀看

十一、同期被處置的報道者:方斌、李澤華、張展

陳秋實不是一個人。把同期四名公民記者的下落並列,才能看清2020年初武漢報道者的整體遭遇。方斌,武漢本地服裝生意人,2020年2月1日拍攝漢口醫院門口運送遺體的影片後成名,2月9日在家中被帶走,此後三年多下落不明;據人權組織與媒體報道,他被秘密判刑三年,2023年4月30日獲釋,獲釋後仍受監控。李澤華,前央視主持人,辭職後赴武漢接續陳秋實的報道,2月26日在住所直播警察敲門後失聯,4月下旬釋出影片稱自己經歷了隔離審查後獲釋,此後淡出。張展,律師出身,2020年2月抵達武漢,5月14日被抓回上海關押,2020年12月28日被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刑四年,獄中長期絕食抗議、健康嚴重受損,2024年5月13日刑滿獲釋後仍處於監控之下,2024年8月因聲援他人再被拘留。四人四種處置:隔離後放逐(李澤華)、秘密判刑(方斌)、公開判刑(張展)、無名消失(陳秋實)。差別只在形式,相同的是結果:武漢的民間記錄者在2020年春天被成建制地清除。

十二、2021年之後:公開痕跡的逐年核查

按檔案要求,對陳秋實2021年之後的公開痕跡逐年記錄。2021年:3月回到青島父母家(據徐曉冬披露);9月30日在徐曉冬直播中露面,併發布公開信,稱過去一年零八個月「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自述患抑鬱、靠搏擊康復。2022年:參加一場搏擊比賽,留下公開照片與影片,這是他最後一次可查證的公開活動影像。2023年:無公開報道,無帳號更新可查。2024年:無公開報道。2025年:無公開報道。2026年:截至10月本頁核實之日,仍無關於他的可靠新訊息。須說明這份「無記錄」的含義:他不是退休,也不是移民,而是一個曾經擁有數十萬觀眾的發聲者,在四十歲上下被整體靜音。本站對他的現狀只採用有出處的表述:據公開報道現居青島、行動受限;更細的情況無從查證,不作推測。

與這份逐年空白相對照的,是徐曉冬披露過的青島軟禁細節:2021年3月陳秋實回到父母家時,處於不許與外界聯絡的狀態,連家人都被要求與徐曉冬斷絕往來;他恢復露面後,也從未被允許談論那二十個月。一個人被關押不需要判決,把他放回家也不需要文書——進與出都不留痕跡,這是這個案子留給檔案制度的最後一課。

十三、代管帳號與母親的求助影片:失聯期間的傳播鏈

陳秋實失聯期間,外界得知訊息靠的是一條事先安排好的傳播鏈,這條鏈本身值得入檔。他赴武漢前與友人有約:若自己失聯,友人將接管他的推特帳號對外說明。2020年2月6日晚,這名友人如約發帖,稱陳秋實去方艙醫院後失聯、手機無人接聽。2月7日,陳母出鏡錄製影片求助,說明兒子被帶走「強制隔離」、家人四處打聽無果,請求網友擴散。這條影片被大量轉發,成為國際媒體報道的起點。此後數月,這名代管友人持續在推特更新搜尋進展,包括家屬被要求與他斷絕聯絡一事;他對外表示,陳秋實做這些報道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記錄了他看到和聽到的。美國國務院發言人當時呼籲中方公佈陳秋實的下落並允許其自由發聲。把這條傳播鏈記入檔案,是因為它說明:在當事人被整體靜音時,檔案是靠家屬與朋友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段影片、一串帖子——搶出來的。

醫院取藥視窗前擠滿的人群
醫院取藥視窗前擠滿的人群|2020年,武漢|截幀來源:本頁影片《陳秋實失聯》(SCMP,2020)2:12

十四、此案之後:公民記者這個群體怎麼樣了

陳秋實案的後續影響,可以用兩組公開資料定位。保護記者委員會2020年的年度監獄普查顯示,中國當年至少關押47名記者,居全球前列;無國界記者組織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中國在2020年代長期排在180個國家與地區的第175名之後。武漢疫情之後,以個人身份赴現場獨立報道突發事件的公民記者在中國基本消失:2022年上海封城、2022年底白紙運動、2023年京津冀洪災期間,現場記錄主要來自普通市民的碎片化拍攝,再沒有出現陳秋實式的、實名出鏡連續報道的人物——不是沒有人想,而是代價已經被標價:張展四年、方斌三年、陳秋實六百多天無名關押。陳秋實在2019年10月的影片裡說,他堅持發聲是因為言論自由是憲法權利。六年過去,這句話連同他的武漢影片一起,留在了牆外的伺服器上;牆內以他的名字搜尋,得到的是刪剩的空白。

十五、機構缺席:律所、律協與司法局的沉默

陳秋實案還有一欄檔案是空的:機構表態。他執業所在的北京隆安律師事務所,在他失聯後沒有發表過任何公開宣告;北京市律師協會、北京市司法局同樣從未就一名執業律師被「強制隔離」六百多天發表過意見。按行業邏輯,一名律師在報道公共事件後失聯,律協本應至少詢問其下落、保障其執業權利——這些動作一次也沒有發生。他的律師執業證在他失聯後處於何種狀態(登出、吊銷還是保留),公開資料中沒有任何記錄,本站核實至2026年10月仍查不到,只能如實標註缺失。把這一欄空白與他的遭遇並讀,結論是清楚的:在這套系統裡,律師資格從來不是權利的保障,而是一根可以隨時收回的繩子;當繩子收緊時,管理繩子的機構不會替被勒住的人說話。陳秋實以律師身份出道、以記者身份被消失、以沉默者身份回家——三個身份轉換之間,沒有一個機構為他留下過一句話。

本站點評

陳秋實案連一紙判決都找不到,這正是它最值得記錄的地方。一個政權若認為他違法,本可起訴、開庭、判刑,讓全世界檢驗它的證據;它沒有。它借防疫之名行秘密關押之實,六百多天不給罪名、不給地點、不給期限,連辯護的機會都不必剝奪——因為根本沒有案件。審判尚有作秀的成本,消失則連成本都省了。當「隔離」可以無限期延長,任何緊急權力都會變成順手的工具。

來源:CNN、BBC、美國之音、自由亞洲電臺2020—2021年相關報道;無國界記者、保護記者委員會、國際特赦組織報告;徐曉冬2021年9月直播及陳秋實本人公開信;維基百科「陳秋實」條目所引公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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